荧光矿石嵌在甬道两侧的岩壁里,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。光线不亮,勉强能照见脚下三尺的路,却把整条甬道染成一种幽绿色的、让人头皮发麻的色调。
叶尘贴着左侧岩壁走,脚步压得很轻。
背后的铁门方向已经听不到金属撞击声了。这不是好事,要么活物放弃了,要么它已经找到了绕过铁门的办法。以深坑里那东西的脾气,绝不可能是前者。
他摸了摸脖颈左侧的伤口。触手划出的口子已经结了薄痂,指尖按上去有些发硬,但不疼了。炼气一重的体质比淬体时强了不少,这种浅表伤只要不感染,半天就能自愈。
右肋的情况就没这么乐观了。
他停下来,掀开衣摆看了一眼。肋骨位置的淤青已经散开,变成一片黄绿色的旧伤痕迹,按下去还有隐隐的钝痛,但至少不像三天前那样连呼吸都扯着疼。断骨应该已经对上了,新骨在长,只是还没长牢。
叶尘放下衣摆,活动了一下左臂。
酸痛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指尖,像有无数根细针扎在筋脉里。他皱了下眉,又松开。痛是好消息,说明经脉在恢复。三天前这条胳膊完全没知觉,他一度以为要废了。
他试着握了握拳,五指能合拢,但使不上全力。大概恢复了六成。
右臂的酸麻感已经消退了大半,应该是之前读取石台信息时灵力冲击留下的后遗症,休息一阵就能自行恢复。
叶尘从怀里摸出水囊,掂了掂,还剩不到半囊。他拧开塞子灌了两口,水是凉的,带着一股铁锈味,但至少能润喉咙。干粮袋里还有三块黑面饼,硬得像石头,掰开时掉渣。他咬了一口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够了。支撑到塔底不成问题。
他把水囊和干粮收好,继续往前走。
甬道比螺旋通道窄得多,只够两人并排通过,高度倒是足够,伸手够不到顶。岩壁上的荧光矿石分布不均匀,有些地方密集得像星图,有些地方则漆黑一片,要走几步才能重新看到光。
叶尘一边走一边观察那些矿石。
它们嵌在岩层里,小的如指甲盖,大的有拳头般大,表面光滑,内部有微弱的光源在流动。他能感觉到矿石里蕴含的灵力,稀薄,但确实存在。比外界空气中的灵气浓度高一些,但远不如灵石精纯。
问题是,这种矿石的灵力属性很特别。
和五行灵气都不相同,也不是纯粹的无属性灵气——偏冷、带着某种沉淀感,像水底的淤泥,表面平静,底下藏着说不清的东西。
叶尘伸出手,指尖按在一块拳头大小的荧光矿石上。
九转玄天诀自动运转了一瞬,灵力从矿石中被抽出一缕,顺着指尖流入经脉。冷。像含了一块冰,那股凉意从手指一直窜到手腕,在经脉里转了一圈才被丹田吸收。
他撤回手,感受了一下体内的情况。
源质储备增加了大约0.3个单位。不算多,但胜在矿石数量够。整条甬道两侧密密麻麻全是这种荧光矿石,如果全部吞噬,至少能补充十来个单位的源质。
问题是时间。
叶尘回头看了一眼。
甬道拐角处漆黑一片,没有光,没有声音。但那股潮湿的、带着腐臭的气息一直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,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,越收越紧。
活物在追。只是速度没有他快。
他转回头,目光落在最近的一处矿石密集区,三块拳头大的矿石挤在一起,周围还有十几块小的,像一簇发光的蘑菇长在岩壁上。
叶尘做了决定。
他盘腿坐下,双手按在那簇矿石上,闭上眼睛。
九转玄天诀全力运转。
灵力从矿石中被抽离,顺着双臂的经脉涌入体内。那股冷意比刚才更明显,像一条冰蛇在血管里游走,所过之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叶尘咬紧牙关,强行运转丹田将这股灵力压缩、提纯、融入源质储备。
一块矿石暗淡下去。
第二块。
第三块。
小的矿石接二连三地失去光泽,岩壁上的荧光一片片熄灭,像有人吹灭了一排蜡烛。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功夫,他面前两丈范围内的矿石全部变成了灰白色的普通石头,再无半点光亮。
叶尘睁开眼,呼出一口白气。
丹田里多了一股冷意,不是伤,更像是某种残留的气息附着在灵力上,短时间内不会消失。他内视了一下源质储备,增加了大约3个单位。加上原有的12个单位,现在有15个单位。
但反噬的气息也加重了。
他仔细感应了一下,心头微微一沉。这些荧光矿石在带来灵力的同时,也在经脉里留下了一层极淡的阴冷气息。正常吞噬同等量的灵气,反噬的风险要低得多。但刚才吞噬这些荧光矿石后,那股阴冷气息明显更重,像是某种与灵力纠缠在一起的东西在侵入丹田。
多了五成。
叶尘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石屑。
这些矿石有问题。不是普通的灵石矿,里面掺杂了别的东西——某种与封印深处同源的气息。他想起石室烫字里提到的那句话:“此塔最后一层,封印着连叶家都不敢碰的东西,与逆脉业火同源的源头。”
荧光矿石里的那股冷意,恐怕就是封印物逸散出来的气息,日积月累渗入了岩层。
他压下心头的疑虑,继续往前走。
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。灵力补充了,伤势恢复了大半,这就够了。至于业火,等活着离开这座塔再说。
甬道在前方拐了个弯,光线变得更暗了。
叶尘放慢脚步,右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,贴着岩壁慢慢转过拐角。
甬道突然变宽了。
原本只够两人并排的通道,在前方大约十丈处骤然扩展成一个圆形空间,像一口倒扣的大钟。岩壁上的荧光矿石在这里密集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,整个空间被照得如同白昼,连地上的石纹都清晰可见。
但吸引叶尘注意力的不是那些矿石。
是地面上的东西。
圆形空间的中心,有人用利器在石板上刻了一幅图。
刻痕很深,边缘整齐,每一笔都带着某种凌厉的气势,像是随手一挥就刻进了坚硬的岩石里。图案并不复杂,一个箭头,指向圆形空间对面的另一条甬道入口,箭头下方刻着三个字。
叶尘蹲下来,手指抚过那三个字的刻痕。
字迹潦草,但笔力雄健,每一划都透着一股苍劲。不是用刀刻的,更像是用指甲直接划出来的,能在岩石上留下这种深度的刻痕,出手之人的修为至少在金丹以上。
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,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跟我来。”
没有署名,没有落款,没有时间。就是一个箭头加三个字,像一个老熟人在路边留下的路标,随意得让人后背发凉。
叶尘站起来,目光扫过整个圆形空间。
除了这幅刻图,地上还有别的东西,几块碎石,一小堆灰烬,角落里扔着一个破旧的皮囊。他走过去捡起皮囊,翻过来看了看。皮囊已经干裂,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,但缝合处的针脚还在,用的是某种黑色的粗线。
皮囊的底部,绣着一个极小的符号。
叶尘把皮囊凑到光线下,眯起眼睛。
那个符号是一个圆环,中间横着一道线,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。
银瞳。
他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银瞳老人来过这里。不是几百年前、几千年前,皮囊虽然干裂,但还没有完全风化,灰烬也没有被灰尘完全覆盖。最多十年之内,有人在这里生过火,休息过,留下过痕迹。
叶尘攥紧皮囊,指节发白。
爷爷来过这座塔。他不仅来过,还深入到了这条甬道,并且在岔路口留下了标记,“跟我来”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银瞳老人知道这座塔的秘密?知道塔底封印着什么?还是他也在找叶家祖先遗骨左手里的那件东西?
叶尘深吸一口气,把皮囊塞进怀里,目光转向箭头指向的那条甬道入口。
入口很窄,只容一人侧身通过,里面漆黑一片,看不到任何荧光矿石的光亮。和这条布满矿石的明亮甬道形成了鲜明对比,一条亮,一条暗,一个宽敞,一个狭窄。
选择很明显。
但叶尘没有立刻动。
他站在圆形空间中央,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甬道拐角处依然漆黑,那股潮湿的腐臭气息越来越近了。活物已经追到了铁门以内,正在顺着甬道逼近。他大概还有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。
半个时辰,够不够走到塔底?
够不够找到遗骨左手里的东西?
够不够在封印物苏醒之前逃出去?
他不知道。
叶尘收回目光,看向那条漆黑的窄甬道。
银瞳老人留下的箭头指向那里。而他手里握着的线索,祖先遗骨、左手物品、另一个出口,全都在塔底。无论银瞳老人是不是在等他,他都必须走下去。
他侧过身,挤进了那条狭窄的入口。
黑暗瞬间吞没了他。
身后的荧光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隔开了,窄甬道里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脚下粗糙的石板提醒他还踩在地上。叶尘摸出火折子晃了晃,火光亮了一瞬就被一股阴风吹灭。他又试了一次,还是一样。
这条甬道里有风。
风从深处吹来,带着一股干燥的、像旧书页一样的味道。
叶尘收起火折子,左手扶着岩壁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岩壁很冷,表面粗糙,有些地方还长着干枯的苔藓,摸上去像砂纸。脚下的石板偶尔会有裂缝,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碎裂声。
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前方出现了光。
和荧光矿石的幽绿不同,是暖黄色的光,像烛火一样。光从甬道尽头透进来,把狭窄的出口勾勒成一个发亮的轮廓。
叶尘加快脚步,从窄甬道里挤了出来。
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。
这里是一个天然的地下洞穴,大约两间屋子那么大,洞顶垂着钟乳石,地面坑坑洼洼,积水反射着暖黄色的光。光源来自洞穴中央的一根石柱,石柱顶端放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石,正在发出稳定的光芒。
但真正让叶尘停住脚步的,是石柱上刻着的东西。
那是一只眼睛。
银色的瞳孔,圆形的轮廓,中间横着一道线,和皮囊上的符号一模一样。和他在石室烫字中看到的那个标记也一模一样。
银瞳。
叶尘走到石柱前,伸手摸了摸那只眼睛的刻痕。
刻痕是新的。
边缘没有灰尘,没有风化痕迹,像是最近几天才刻上去的。
他后背一阵发凉。
银瞳老人不仅来过这里,他很可能还在这里。就在这座塔里。就在这条甬道的某个角落。
叶尘抬起头,目光越过石柱,看向洞穴对面的另一条通道。
那条通道比窄甬道宽得多,足够两人并排行走,两侧岩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块荧光矿石,光线虽然暗淡,但至少能看清路。通道深处,隐约能看到一扇半开的石门。
石门后面,就是塔底。
他能感觉到。
那股从地面透上来的、带着古老气息的灵力波动,已经透过鞋底传到了脚心。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在缓慢跳动,每一次搏动都让周围的空气微微震颤。
叶尘握紧短刀,迈步走向那扇石门。
身后的洞穴里,暖黄色的玉石光芒突然闪烁了一下,像被风吹动的烛火。
他没有回头。
喜欢这篇文章?打赏作者
您的支持是我创作的动力
长按识别二维码打赏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