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道比叶尘预想的更长。
石壁粗糙湿冷,坡度时陡时缓,有些地方几乎垂直向下,他单手撑着石壁往下滑。右手掌心渗出的血在石面上留下断续的暗红痕迹,每滑一段,伤口就被粗粝的岩石重新撕开。
他数着呼吸。一百二十息了,还没到尽头。
通道在石柱根部裂开时只有半人宽,越往下越窄,最窄处得侧身挤过去。左臂银纹在黑暗中泛着微光,忽明忽暗。他催动灵力注入左臂,银纹亮了亮又暗下去,左臂经脉还没恢复,灵力走不过去。右肋断骨在每次呼吸时顶住肺叶,疼得额头冒汗。他撕下衣袖一角咬在嘴里,用疼痛逼自己保持清醒。
不能停。封印物只是暂时沉睡,银瞳老人说还有一炷香时间,但他不敢赌。
通道突然变宽了。石壁向两侧退开,空气里多了湿润鲜活的气息,夹杂着泥土和地下水的味道。有水声,不是塔底的滴水声,是流动的水,像地下暗河。
他把右手从石壁上收回来,掌心血肉模糊,鳞片印痕深深嵌进肉里,有些地方能看见白色骨茬。他撕下另一截衣袖胡乱缠了几圈,用力勒紧。
继续往前走。坡度变缓,脚下的岩石从天然石面变成人工修整过的石阶,边缘被磨得圆滑,表面覆盖青灰色苔藓。石壁上有人工凿刻的痕迹,线条凌乱,有一处刻痕让他瞳孔微缩,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叶”字。
是父亲刻的?还是银瞳老人?他伸手摸了摸,笔画很浅,刻上去的时间应该不长,最多几个月。
他没有继续想下去。石阶大约走了两百步,通道尽头出现一扇木门。整块木板拼接而成,表面被潮气浸得发黑,门缝里透进来微弱的光。
光?地下哪来的光?
他放轻脚步靠近门缝,眯起一只眼往外看。外面是一个天然溶洞,大约三丈见方,洞顶垂着钟乳石,滴答滴水。一侧有暗河,水面泛着幽暗磷光,光源来自洞壁上一簇簇发光的苔藓。溶洞没有其他出口。
叶尘推开门走出去。门后是一条窄窄的石径,沿着暗河延伸,大约走了十几丈,石径到了尽头。前方是一个向上的斜坡,坡顶隐约能看见一丝更亮的光,真正的光,带着温度的、来自地面的光。
出口。
他把受伤的右手按在左胸上,感受心跳。心跳很快但还算平稳。体内灵力大约只剩一半,炼气一重中期的灵力储备本来就不多,加上喂食封印物消耗了大量业火,身体虚弱得像被掏空。
他靠着石壁坐下来,闭眼内视。业火消耗约六成,残余业火在经脉里缓缓流动,像快要干涸的溪流。右肋断骨在灵力滋养下愈合了约七成,剧烈动作时还会疼,但至少不影响行动。左臂银纹稳定下来,恢复约五成,灵力可以勉强通过,但想要全力出手至少还得再养两天。
唯一让他意外的是右手。掌心伤口很深,鳞片印痕几乎穿透整个手掌,但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收口。炼气一重的自愈力没这么快,除非是源种在帮他。他睁开眼看了一眼,伤口确实在愈合,速度肉眼可见。新生的肉芽是淡粉色,从伤口底部往上长,把鳞片印痕一点一点挤出去。源种在吞噬那些印痕里的东西。
他没有阻止。大约一炷香时间,伤口完全愈合,掌心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淡红色疤痕,鳞片印痕完全消失。他握了握拳,指节灵活,不疼了。
他站起来,踩着碎石和泥土往上爬。坡面很陡,碎石不断往下滑,他手脚并用。左臂银纹在用力时又开始跳动,隐隐作痛,但他咬着牙往上爬。
爬到一半,他听见了声音。不是水声,是地面的声音,风声,树叶沙沙声,还有脚步声。有人在地面。
叶尘停下来屏住呼吸。脚步声很轻,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声响。只有一个人,脚步不快不慢,像是在巡视,又像是在等人。他继续往上爬,在距离出口一丈远的地方侧身贴在坡壁上,只露出半个头往外看。
出口在一片低矮灌木丛中,周围是茂密树林。地面铺满落叶。那个脚步声的主人站在距离出口大约三丈远的地方,背对着他,身形纤细,腰身束着暗红色皮带,长发用木簪随意挽起。
沈月如。
叶尘松了一口气,从坡道里爬出来,拨开灌木丛:“沈姐。”
沈月如猛地转身。右手按在腰间短刀上,看见是叶尘才松开。她的表情从警惕变成惊讶,又变成松了一口气的样子,但嘴角没有笑,眉头反而皱了起来:“你从哪出来的?”
叶尘指了指身后的灌木丛:“塔底有一条通道,通到这个溶洞。”
沈月如快步走过来,上下打量他一遍,目光在他右手、左臂、右肋各停了一瞬:“伤得重吗?”
“还好,能走。”叶尘说,“你怎么在这?”
沈月如没有立刻回答,转头看了一眼远处,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,压低声音说:“你进塔之后第三天,地面开始震动。一开始很轻,但频率越来越密,到昨天,塔的方向传来了碎裂声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过来看看,正好碰上你出来。”
“塔还在吗?”
“在。但塔身出现了裂纹,从底部延伸到中层,有三道,最宽的那道能塞进一个拳头。”
叶尘沉默了几息。封印物苏醒时塔身承受不住力量开始开裂,虽然他用业火喂食让封印物暂时沉睡,但塔的结构已经受损。
“你在塔底遇到了什么?”沈月如问。
“很多。一句两句说不清楚。”他看了一眼天色,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,是正午的光,“先离开这里,路上说。”
沈月如没有多问,转身就走。叶尘跟在她身后,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灌木丛,出口被茂密枝叶遮住,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那里有一条通往塔底的通道。银瞳老人还困在塔底,他出不来。“守钥人不得出塔”的规则像一把锁,把他锁在了那座塔里。
他收回目光,跟上沈月如。
两人穿过树林,走了大约两里路,到了一处隐蔽的山坳。空地上铺着干草,旁边堆着干柴和食物,是沈月如临时搭的落脚点。她在干草上坐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扔给叶尘。
叶尘接住灌了几口,水是凉的,带着山泉特有的清甜。他靠着山壁坐下来,从进入塔底开始说起,遗骨、银白令牌、活物追至、被困石室、封印物苏醒、银瞳老人现身、两个选择、用业火喂食封印物换取逃离机会。他说得很简略,但该说的都说了。
沈月如听完沉默了很久:“银瞳老人是你爷爷?”
“他说是,但我没全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给我的感觉不对。他说话的方式、他知道的事情、他给出的选择……每一步都像算好了的。他让我觉得,我选什么都是他设计好的,没有真的选择。”
沈月如看着他:“你觉得他是守门人?”
“不确定。但他肯定不是被困者。一个被困了几十年的人,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还能保持那么冷静的头脑,还能算计得那么精准。”
沈月如没有反驳。她站起来走到山坳口,往远处看了一眼。树林茂密,看不见塔的位置,但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压迫感。
“渊主的人应该很快就会过来。塔的异动瞒不住他。”
叶尘站起来走到她身边:“你感觉到了?”
“不是感觉。”沈月如指了指左臂,“我手臂上的印记在发烫。上次它发烫的时候,是渊主的人追到我们三里之内。”
叶尘看了一眼她的左臂。衣袖遮住了印记,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热量。渊主留下的追踪标记虽然被秘法压制了,但渊主靠近时还是会有所反应。
“那我们得走了。”
“去哪?”
叶尘想了想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确实不知道该去哪。塔底遗骨拿到了令牌,但封印物只是暂时沉睡,银瞳老人还困在塔底,渊主正在靠近。他像是站在十字路口,每一条路都通向未知的深渊。
但他不能停下来。
他转过头正要说话,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不是冷风,不是温度变化,是一种更深层的、像是被人从远处盯上的感觉,那道目光穿过山林、穿过空气、穿过他身上的衣服,直接落在他的后背上,冰冷、沉重、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。
沈月如也感觉到了。她的身体绷紧,右手再次按在短刀上,目光紧盯着远处的树林:“有人来了。”
叶尘没有说话。他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,但他更清楚地知道,那不是人。那道目光太远了,远到不可能是亲眼所见。它像一道无形的触须,从极远的地方延伸过来,穿过山林、穿过空气,精准地锁定了他的位置。
渊主。他来了。不是本人,是他的感知。塔底的封印物苏醒,那股力量波动一定传到了渊主所在的地方,他通过某种秘法远程感知到了异动,然后把感知延伸到了这片山林。
叶尘站在原地没有动。他知道现在跑没有意义。渊主的感知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,他就算跑出十里、百里,那道目光也会一直跟着他,直到渊主本人赶到。但他也没有慌。渊主能远程感知,说明他的实力远超灵境,甚至可能已经接触到了天阶的门槛。但远程感知有一个致命的缺陷,它只能定位,不能攻击。渊主知道他在哪,但无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对他出手。
他还有时间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沈月如没有犹豫,转身收拾东西。叶尘弯腰捡起地上的水囊塞进怀里,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。阳光明媚,树影婆娑。
但他知道,这片平静马上就要被打破了。
渊主正在来的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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