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断印
第115章 断印

第115章 断印

“走。”

沈月如把干草踢散,水囊、药包和余下的肉干在几个呼吸间塞回包袱。她没有去收那些能遮雨的破布,也没有扑灭火堆,反倒抓起一把灰撒进余烬里,灰烬立刻腾起一阵细烟。

叶尘看了她一眼。

“留个假方向。”沈月如低声道,“烟会往西飘。”

山坳东边是陡坡,西边有一道被雨水冲出来的浅沟。两人没有走沟底,叶尘先踏上北侧碎石坡,沿着树根和裸岩往上。他右肋刚一发力,胸腔里便传来一阵钝痛,像有根生锈的钉子在骨缝里拧动。

沈月如跟在他左后方两步,没有催他,只在他脚下一块松石滚落时伸手托了他一下。掌心触到他衣侧的血迹,她的指尖顿了顿,随即收回去。

“左臂还能用几次?”她问。

“挡一次,或者出一刀。”

“别逞强。”

叶尘嗯了一声,目光仍盯着林子深处。那道无形的注视没有消失,反倒越来越沉。它不急着压下来,像猎人隔着雾端详一头已经被套住腿的兽。

他把银白令牌从衣内摸出来。令牌贴着胸口,本该冰冷,此刻却带着一点不合常理的温热。其上的细纹缓慢游动,指向并不稳定,时而偏北,时而又向塔的方向颤一下。

“塔钥有反应?”沈月如问。

“像是在感应什么。”叶尘把令牌攥回掌心,“也可能是那东西没睡稳。”

话音刚落,远处山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枝折。

枝折声来自刻意压低的脚步。

叶尘抬手,沈月如立刻贴到一棵老树后。两人都没出声。山坡下的雾气沿草根漫上来,穿过林间的阳光被切成一段段灰白色的斑。

一只赤色的眼睛从乱石后露出来。

叶尘握刀的手微微一松。

赤眸狼从阴影里走出,毛发上沾着草籽和泥,左后腿缠着一圈已经发黑的布条。它先看沈月如,又看叶尘,鼻翼动了动,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,快步走到叶尘身边,用额头撞了撞他的膝侧。

“它这几日一直在外围找路。”沈月如压低声音,“昨夜它往北跑了一趟,回来时腿上多了这道伤。”

叶尘蹲下去,手按在赤眸狼颈侧。毛下的肌肉绷得很紧,伤口绝非寻常野兽所留。伤口边缘有细小的黑色粉末,像被什么极薄的利器割开后又沾过毒。

影阁的人已经摸到附近了。

赤眸狼忽然抬头,耳朵紧紧贴向后颈,朝西侧发出一声短促低吼。

叶尘脸色微变。

西边正是烟飘的方向。

沈月如的假痕迹没骗过他们,或者说,对方根本不需要靠痕迹找人。

“往北。”叶尘起身,“不走山脊,贴着石壁走。”

三人刚转过一片斜生的灌木,背后便传来一阵破空声。三根黑针穿过枝叶,钉在他们方才藏身的树干上,针尾无羽,针身却在木头里缓缓旋转,发出细微的嗡鸣。

沈月如一把拽住叶尘,向岩壁后伏下。

黑针爆开了。

没有火光,只有一团灰黑色的粉雾从树干里喷出。雾气沾上树叶,叶面立刻卷曲发黑,落到地上时连泥土都泛起一层细密白霜。

“蚀灵散。”沈月如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沾上便会锁住经脉。他们不准备留活口。”

叶尘望向山坡下。林间静得出奇,看不见人,只能看见三处不自然的阴影正沿不同方向向上移动。对方刻意压低了气息,彼此间隔很远,显然是防着他用地形一次解决。

三人,至少炼气后期。

若换作伤势完好的时候,叶尘未必没有周旋的余地。可现在灵力只剩一半,左臂经脉不稳,沈月如身上还带着渊主的印记。拖得越久,追来的人只会更多。

“能解吗?”他问。

“吸进去之前能避,沾上便会麻烦。”沈月如从药包里夹出两粒青色药丸,递给他一粒,又掰开赤眸狼的嘴塞了一粒,“里面混了追魂香。他们是冲着我的印记来的。”

叶尘把药丸咽下去,舌根立刻泛起苦味。

“印记能不能压住?”

沈月如沉默了一息,掀开左臂衣袖。她手肘内侧有一道指长的暗红纹路,平日像褪色的旧疤,此刻却一节节鼓起,边缘透出细小红光,仿佛皮下藏着活物。

“可以压。”她说,“但需要一盏茶,而且会留在原地。”

叶尘听懂了。

要压印记,沈月如就得停下来。影阁的人正从三面围上来,她留下便等同于把自己交出去。

“没必要。”他把她衣袖拉回去,“他们既然顺着印记来,就让他们以为印记还在你身上。”

沈月如抬眼看他。

叶尘摊开掌心,银白令牌躺在血痕未尽的掌纹里,细纹正向她手臂上的红光靠近。左臂银纹感到令牌的气息,也随之亮起一线微弱白芒。

“塔里的阵纹能认人,也能认印。”他说,“我试一次。”

“叶尘。”沈月如声音压得更低,“这东西是封印核心。你不知道它会把印记带到哪去。”

“知道。”叶尘看着令牌,“所以只带一部分。”

他用薄刃在掌心旧疤上划开一道口子。血珠刚冒出来,令牌便轻轻一震,银光顺着他的指缝游开,像几缕细线缠上沈月如手臂的暗红纹。

沈月如的肩背瞬间绷紧,短刀已经抽出半寸,却没有挣开。

暗红纹路猛地亮起。

叶尘体内残余的业火被牵动,丹田深处像有火星炸开。他眼前一黑,右肋的疼痛同时翻上来,喉间涌出腥甜。他咬住牙,把令牌按在沈月如臂侧。

银光与红光交错了一瞬。

那道暗红纹路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,最亮的一小段离开她的皮肤,化作一粒米大的红点,落进叶尘掌心。

令牌上的银纹立刻合拢,将红点锁在纹路深处。

沈月如闷哼一声,脸色白了几分。她手臂上的印记暗下去大半,剩余的纹路仍在,却不再向外散出那股灼热气息。

叶尘合拢五指,掌心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
“走。”他喘了口气,“它现在认的是令牌。”

西侧的林子里,脚步声骤然加快。

显然追踪的目标变了。

叶尘没有带着令牌往北跑。他将令牌塞进一块拳头大的裂石下,又以薄刃割破指尖,挤了两滴血落在石缝边。银纹沾血后亮了一下,红点在其中跳动得更厉害。

“你做什么?”沈月如问。

“留给他们。”

“塔钥——”

“只是借它钓一口。”叶尘抬头,眸色很冷,“真钥不在那儿。”

他从怀里取出那块青黑玉佩。玉佩边缘有一道极浅的槽,正好能卡住令牌外层脱落的一小片银屑。方才银光交错时,他用指甲撬下了一层薄得近乎透明的银皮,令牌本体仍留在掌中,只是光芒被他用衣布包住。

沈月如看着他的手,终于明白过来。

“你早就想到了。”

“刚想到。”

叶尘把真令牌塞回衣内,背靠岩壁站直。远处阴影已经逼近到二十丈内。赤眸狼伏低身体,赤色瞳孔缩成细线,喉咙里滚出压抑的低吼。

“北面石壁后有条干涸水道。”沈月如说,“我前两天走过,能通到一片乱石滩。”

“你带路。”

沈月如没有再争。她转身掠进石壁缝隙,赤眸狼紧随其后。叶尘落在最后,踩着先前被黑针炸碎的树枝,故意留下两道明显血痕。

跑出十余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裂石。

第一道黑影已经落在石旁。

那人全身罩在灰袍里,脸上戴着半张乌木面具。他没有立刻去碰裂石,只抬起两根手指,隔空拈起那点沾血的银屑。银屑中的红光猛然一亮,像受惊的虫子往他掌心钻去。

灰袍人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
紧接着,两道身影从两侧林中掠出,朝裂石围拢。

叶尘收回目光,转身没入石缝。

身后没有立刻传来追击声。

这比追来更危险。

他知道影阁的人很快就会发现那只是个空壳。可他们也会因此迟疑片刻,去确认令牌、确认血迹、确认那道被转移的追踪气息。对现在的他们而言,片刻已经足够。

石缝尽头传来暗河干涸后的腥冷气味。沈月如站在前方,侧脸在阴影里显得很白。她没有回头,只低声道:“刚才那一下,你又动了业火。”

“没动多少。”

“你说谎的时候,右手会先握紧。”

叶尘低头看了一眼。右手果然攥得很紧,掌心伤口重新渗出血,隔着衣料,塔钥正安静贴在胸口。

他松开手,声音很低。

“先活着出去。欠你的解释,路上再说。”

沈月如没有回答,只向前迈步。

赤眸狼忽然停住,回头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。

山林深处,那道一直压在背上的目光短暂地偏开了。

渊主的感知,被那块带血的银屑引走了一瞬。

但叶尘清楚,这种手段骗不了多久。

更远处,银白塔所在的山腹里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。像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中翻了个身。

他抬头看向前方狭窄的水道,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
他们得在渊主回头之前,找到新的路。

喜欢这篇文章?打赏作者

您的支持是我创作的动力

赞赏码

长按识别二维码打赏

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