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照在路上,像铺了一层薄霜。
叶尘跟在两个影阁成员后面,保持着三十丈的距离。左肋的伤还在隐隐作痛,断掉的肋骨每走一步都在提醒他——身体快撑不住了。他咬紧牙关,把呼吸压到最轻,尽量走草根密集的地方,让泥土和草叶吸收脚步声。
前面的两个人走得不快。那个瘦高的影阁成员扛着一个人,像扛一袋货物。那人的头发垂下来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。
玄阴之体。叶尘记得师父说过的话——”落在邪修手里,就是活着的炉鼎。”
岭东镇的轮廓渐渐浮现出来。镇子不大,百来户人家,此刻已是深夜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。两个影阁成员没进镇子,沿着镇外的土路向东绕去。叶尘停下脚步,等他们走出二十丈,才跟上去。
绕到镇东,视野开阔起来。一片废弃的仓库立在野地里,三间砖房,一间塌了顶,另外两间还勉强立着。火光从中间那间仓库的窗户透出来。两个影阁成员推开木门,走了进去。
叶尘趴在草丛里,盯着那条门缝。他压低身子,用肘部和膝盖向前爬行。草叶划过脸庞,留下细小的伤口。爬到十丈距离,仓库里的声音传了出来。
“舵主,人带到了。”
“放那边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回答,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。
那个被扛来的人被放在角落的稻草堆上,手脚被绳子捆着,嘴里塞着布条。她睁着眼睛,眼神空洞。仓库里还有三个人——一个坐在木箱上,穿着黑色长袍,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;另外两个站在他身后。五个人。叶尘数着人数,心里盘算着。分舵主练气巅峰,其他四个淬体境。硬闯,是找死。
分舵主站起身,走到那人面前。他蹲下来,伸手捏住那人的下巴,把她的脸转向油灯的光亮处。”玄阴之体,不错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”把她衣服解开。”
身后的两个灰衣人走上前,一人按住那人的肩膀,另一人去解她的衣领。那人开始挣扎,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叶尘的手按在地上,手指插进泥土里。不能动。现在冲进去,只能送死。
分舵主倒出一颗暗红色的药丸,捏开那人的嘴塞了进去。几息之后,那人的身体开始颤抖,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红光。分舵主后退两步,双手结印,手掌间凝聚出一团黑雾。黑雾罩住那人的身体,一缕缕红色的光丝从她的皮肤里渗出来,被黑雾吸收。
那是她的生命力。
叶尘的牙齿咬得咯咯响。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——影阁抓玄阴之体,是为了养人。被吸收的人,三年就没了。
仓库里,那人的叫声越来越弱。不能再等了。叶尘从靴子里抽出匕首,正准备行动,忽然听到仓库里传来新的声音。
“舵主,总舵那边传来消息。”瘦高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,”总舵让我们加派人手,去黑冥渊接应。三日后九宗门的人会到,要我们配合行动。”
黑冥渊。
叶尘的瞳孔骤然一缩。师父留给他的那张地图,上面标注的正是黑冥渊。那个他一直看不懂的地方,那个师父说”等你足够强了再去”的地方。
“知道了。”分舵主的声音依然平静,”等这边的事处理完,我就安排人去。”
“舵主,听说总舵这次志在必得。不只是玄阴之体,还找到了另一个’钥匙’的下落。”
“钥匙?”分舵主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就是……三年前叶家那个。”瘦高个的声音更低了,”绝脉体质。”
叶尘的呼吸停了一瞬。三年前灭门的叶家。师父从未对他提起过自己的身世,只说是在他五岁那年从一个破庙里捡回来的。但师父临终前塞给他那张地图时,说过一句他一直听不懂的话——”你身上有叶家的血,黑冥渊里有叶家的根。”
就在这时,一只冰凉的手从背后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叶尘浑身一僵,正要反击,那只手却及时松开了。他猛然回头。月光下,一张苍白的脸出现在他身后——是个女人,三十岁左右,穿着灰色布衣,眼睛很亮,像两颗寒星。
“别出声。”女人压低声音,比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她慢慢蹲下身,和叶尘并排趴在草丛里。”你现在冲进去,死路一条。但我可以帮你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一个和影阁有仇的人。”女人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,铁质的,上面刻着一个”影”字。
“你是影阁的人?”
“以前是。”女人把令牌收起来,”那个分舵主叫赵铁山,练气巅峰,修炼的是血煞功。他身后那两个是他的亲信,一个叫黑狗,一个叫铁头,都是淬体七层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曾经是这里的分舵主。我被撤职,是因为我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。”女人的声音很平静,但叶尘听出了里面的恨意,”三年前叶家灭门,我查到了一些线索,指向黑冥渊。然后我就被调走了,弟弟也不知所踪。”
“你弟弟……叫什么?”
“叶明。”
叶尘的瞳孔骤然收缩。这个名字他听师父提过一次——师父说,他有个故人的儿子,叫叶明,三年前失踪了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女人转头看向他,眼神复杂。”我叫苏婉。苏氏守渊七百年,我们是黑冥渊的守墓人。”
苏氏。守渊七百年。叶尘的脑海里闪过师父临终前的话——”苏氏守渊七百年,知天下至暗之事。持此图者,见苏言。”
“源种是三百年前九宗门围杀叶家先祖时,从叶家先祖体内剜出来的。”苏婉的声音压得更低,”叶家先祖死后,源种被封入黑冥渊深处,由苏氏看守。三百年来,九宗门一直没有死心。”
“三年前叶家灭门……”
“叶家是叶家先祖的后裔,血脉里藏着源种的另一半。九宗门灭了叶家满门,就是为了找到源种的另一半。但他们没有找到,因为源种已经转移了。”
“转移到哪里了?”
苏婉看着他,眼神意味深长。”转移到了某个人身上。那个人,就是你。”
叶尘的心脏剧烈跳动。源种。黑色灵气。叶家。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答案——他是叶家的人。师父从破庙里捡来的孤儿,其实早就知道他的身世。
“后边那间塌了的仓库下面有一条地道,通到里面那姑娘躺着的地方下面。”苏婉指了指仓库后面,”你从地道上去救人,我从正门杀进去。”
“你一个人对付五个?”
“我练气七层,打不过赵铁山,但能拖住他半盏茶的时间。”苏婉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,”半盏茶之内,你必须把人带走。”
叶尘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练气七层对练气巅峰,能拖住十息就算不错了。但他没有别的办法。”好。”
苏婉带着他绕到塌掉的仓库,扒开碎砖,露出一块木板。下面是一条窄得只够弯腰通过的地道。两人爬进去,地道尽头是一层薄薄的木板,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火光。
“上面就是仓库。赵铁山每隔三天抽取一次玄阴之气,每次持续半个时辰。等抽取完,他放松警惕的时候。”
上面传来赵铁山的声音。”差不多了,把她捆好。”
“舵主,这小子在外面盯了很久了,要不要处理掉?”瘦高个的声音。
叶尘的心一紧。
“不急。”赵铁山的声音带着笑意,”等他进来,正好一网打尽。”
叶尘看向苏婉。苏婉的脸色也变了。这是个陷阱。
但那人还在上面。
叶尘掏出苏婉给的迷香,捂住口鼻,顶开木板,探出头。仓库里的场景尽收眼底。那人还在角落里,被重新捆好。赵铁山坐在木箱上,手里端着一碗酒。另外四个人站在他身后,手里都握着兵器。
“出来吧。”赵铁山看着仓库中央,声音懒洋洋的,”躲在地道里,不嫌闷吗?”
叶尘没有动。苏婉的手按住了他的脚踝。”别出去。他在诈你。”
仓库里安静了几息。赵铁山放下酒碗,站起身。”不出来?”他走到那人面前,伸手抓住那人的头发,把她的头提起来。他从怀里掏出另一颗药丸,塞进那人嘴里。”这是三倍的量。”
那人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。赵铁山张开双臂,黑雾凝聚,比之前浓了三倍。
叶尘看着那人痛苦的表情,手指扣进泥土里。
“再等等。”苏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”等他的功法运转到最关键的时候,他无法分心。”
叶尘点头,目光钉在赵铁山身上。黑雾越来越浓,那人的惨叫声变得嘶哑。赵铁山的呼吸变得粗重——就是现在。
叶尘翻身而起,从地道里跃出。匕首划出一道弧线,直刺赵铁山的后心。
与此同时,仓库的木门被一脚踹开。苏婉握着短刀冲了进来。
匕首刺进赵铁山的后背,但只刺进去一寸。赵铁山身体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光晕,硬生生挡住了匕首。
“淬体境也敢偷袭?”
赵铁山转过身,一掌拍向叶尘的胸口。掌印落在胸口,叶尘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涌,倒飞出去撞在墙上,嘴里涌出一口鲜血。
“小子,你找死!”
苏婉的短刀到了。她一刀砍向赵铁山的手腕,逼他收手。”走!”
叶尘挣扎着站起身,向那人的方向冲去。黑狗和铁头拦在他面前。叶尘虚晃一招,转身扑向那人。铁头的刀划过他的胳膊,带起一串血珠。叶尘没有停下,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领,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扛在肩上。
门口,苏婉还在和赵铁山缠斗。她的刀法很快,但赵铁山的掌法更狠。一掌,两掌,三掌。苏婉的嘴角溢出鲜血。
“走!”苏婉冲他吼。
叶尘扛着那人冲出仓库的门。身后传来苏婉的惨叫声。他没有回头,向黑暗中跑去。
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他跑进草丛,脚下的泥土越来越软——前面是一条河。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五个身影从仓库里追出来,最前面的是赵铁山。
叶尘深吸一口气,扛着那人跳进河里。冰冷的河水淹没头顶,他拼命划水,向对岸游去。身后传来赵铁山的声音:”追!”
他游到对岸,爬上岸,钻进灌木丛。
赵铁山站在河边,没有过河。”不用。那小子跑不远。他身上中了我的血煞掌,活不过三天。”
叶尘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。衣服破了一个洞,露出里面的皮肤。皮肤上,一个黑色的手印正在慢慢扩散。他看向肩上那人——已经昏迷,呼吸微弱。
三天。他只有三天时间。
他摸了摸左手拇指上的储物扳指。里面有一张羊皮地图,有一个苏言的名字。苏婉说她是苏氏守渊人。那苏言……又是谁?
夜色深沉。叶尘扛着那人,一步一步消失在黑暗中。
身后,河水依旧奔流不息。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埋藏了三百年的秘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