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水从鞋底渗入，冰冷刺骨。
叶尘咬紧牙关，肩上扛着昏迷的姑娘，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河滩碎石上。月光被密林遮挡，四周漆黑一片，只有水流声和树枝断裂的脆响。肋骨断了三根，每次呼吸肺部都像被刀割。胸口那个黑色手印——血煞掌的毒素——正沿着经脉扩散，左手已经开始发麻。
他抬头看天。云层厚重，不见星月。赵铁山说活不过三天。七十二个时辰。每一分钟都在流逝。
姑娘的呼吸微弱，身体冰凉。玄阴之体被强行封印后的反噬还在持续。叶尘不知道她叫什么，不知道她从哪来。但他不能丢下她——赵铁山要抓的人，就是他叶尘要保的人。没有理由。只因为师父临死前说过，守住本心。
师父的玉佩在怀里，冰凉刺骨。再没有一丝温度。
深夜的山林没有路。藤蔓缠住脚踝，荆棘划破手臂，腐叶散发出霉烂的气味。叶尘踩到一块青苔，脚下一滑，整个人往前栽倒。他下意识侧身，用没受伤的右肩着地，把姑娘护在怀里。
骨头咔嚓作响。剧痛从胸口炸开，眼前发黑。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，喉咙里涌上腥甜。血煞掌的寒毒在这一瞬间爆发，像千万根冰针刺入经脉，从胸口向四肢蔓延。
左手完全失去知觉。右腿开始颤抖。
“不能死……”
叶尘撑着地面，一点点爬起来。姑娘还在昏迷，嘴角溢出黑血。她的情况更糟——玄阴之体被强行封印，体内阴气紊乱，如果不及时疏导，会死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重新扛起她。走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寒毒在经脉里肆虐，而更可怕的是，他体内的黑色灵气开始暴动。
黑色灵气。这是他最大的秘密，也是最大的谜团。六年前测灵根那天，灵根师说他的经脉全部断裂，无法容纳灵气，是万年难遇的”绝脉废体”。但没人知道那些断裂的经脉里藏着一种黑色的东西——它平时沉睡在丹田深处，只要受伤、中毒或情绪剧烈波动就会苏醒。三年前一头二阶妖兽咬住他的手臂，黑色灵气自动反击，妖兽在三个呼吸间化为白骨。
从那以后，叶尘再也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。
但现在它又醒了。
它感应到血煞掌的寒毒，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，从丹田涌出，沿着断裂的经脉扩散。黑色的灵气和白色的寒毒相遇——没有对抗，是吞噬。
叶尘停下脚步，低头看胸口。黑色手印边缘那些蔓延的黑线正在消退，被黑色灵气吸收，转化为一种冰冷的力量。
但吞噬的过程像在经脉里塞进滚烫的铁水。极热和极冷同时爆发，叶尘跪倒在地，浑身痉挛。姑娘从他肩上滑落，摔在落叶堆里，依然昏迷。
他咬住拳头，不让自己叫出声。
剧痛持续了十几个呼吸后褪去。黑色灵气退回丹田，胸口手印缩小了一圈。但它只吞噬了一部分，剩下的寒毒依然在侵蚀经脉。叶尘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气。黑色灵气能对抗血煞掌毒素，让他看到一线生机。但每次吞噬都伴随着剧痛，而且黑色灵气的量太少。按照这个速度，三天内不可能完全清除毒素。
必须找到更快的办法。
他站起来，重新扛起姑娘。必须找到猎人小屋，必须找安全的地方，必须在三天内活下去。
—
猎人小屋在半山腰。三间木屋，屋顶塌了一半，墙壁长满青苔。门前有口枯井，院子里堆着腐烂的柴火。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潮湿。
叶尘踢开木门，把姑娘放在墙角干草堆上。他点燃火折子检查四周——没有活物，只有蜘蛛和蜈蚣。墙角有张木床，已经朽烂。安全。至少暂时安全。
他坐在地上背靠墙壁，撕开衣襟看伤口。胸口的手印已经扩散到整个左胸，黑色纹路像蜘蛛网蔓延到肩胛骨和腰侧。但手印的中心——那个最深的掌印——边缘有些模糊，是被黑色灵气吞噬的部分。
叶尘闭上眼睛内视丹田。黑色灵气像一团墨汁悬浮在经脉断裂处，很安静，只是缓慢旋转。他尝试引导它，但黑色灵气没有反应。他又尝试调动丹田里那些修炼六年的微弱真气，它们在黑色灵气面前像老鼠见了猫，蜷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。
六年，他用尽所有办法也只积累了一点微薄的灵气。根基薄弱，进境缓慢，但确确实实踏上了修炼之路。可这些微薄的灵气在黑色灵气面前不堪一击，连对抗血煞掌的资格都没有。如果不是黑色灵气，他已经死了三次。但这黑色灵气不受控制——它有自己的意志，只在濒死时出手，平时沉睡着，无论叶尘怎么呼唤都没反应。
你到底想怎样？叶尘盯着丹田里的黑色灵气，握紧拳头，指甲嵌进肉里。他恨这种无力感，恨自己连保命的能力都没有，恨自己只能靠这种不受控制的力量苟延残喘。
就在这时，姑娘抽搐了一下。
她吐出嘴里的黑血，从噩梦中惊醒。叶尘立刻爬过去扶起她。姑娘脸色惨白，嘴唇发紫，体温还在下降。玄阴之体的封印在溃散，阴气外泄，如果不及时处理，她会冻死。
他撕开她的衣袖，看到她手腕上有一个碎裂的封印阵法。阴气从裂缝中溢出，冻结了血液。这是影阁的封印术——他们想抽取玄阴之体的力量炼成丹药。
叶尘不懂封印术，不知道怎么修补阵法。但他知道黑色灵气能吞噬阴属性力量。他把手按在姑娘手腕上，引导自己的黑色灵气进入她的经脉。
黑色灵气触碰到姑娘的阴气，立刻活跃起来。它像饿极了的野兽，疯狂吞噬阴气。姑娘体内的阴气被吸入叶尘体内，沿着黑色灵气的路径进入他的经脉。
冷。极致的冷。叶尘感觉血液都要冻僵了。阴气入体，寒毒更重，胸口的手印又开始扩散。但黑色灵气在吞噬——它在吸收阴气、吸收寒毒，把两种阴属性力量转化为冰冷的力量储存在丹田里。
这个过程持续了半个时辰。当叶尘收回手时，姑娘的体温恢复了一些，脸色稍微好转。而叶尘体内的寒毒被黑色灵气压制住，暂时不会爆发。
他瘫倒在地，浑身无力。丹田里黑色灵气壮大了几分，从一团墨汁变成一小片水洼，安静地待在那里像在消化吸收的力量。他找到对抗血煞掌的办法了——用玄阴之体的阴气喂养黑色灵气，让黑色灵气壮大，反过来吞噬寒毒。但这只是暂时的。黑色灵气壮大后会需要更多养分，如果找不到新的阴属性力量，它会反噬他自己的灵气和生命力。
三天。必须在这三天里找到出路。
叶尘靠在墙上，意识逐渐模糊。
黑暗中，那道石门又出现了。他站在矿洞深处，面前是那道刻满符文的石门。裂缝比记忆中更大了，黑色的灵气从缝隙中汩汩涌出，在空气中凝成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“你来了。”那声音带着一缕疲惫和释然，像是等了不知多少年的囚徒终于等到了探监的人。
叶尘看着那轮廓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他的经脉里藏着黑色灵气，被影阁追杀。那个存在被封印在矿洞深处，也被影阁盯上。这两件事之间，有没有可能是一条线？
“你……是因为体内的力量，才被关在这里的吗？”
那个轮廓微微晃动，像是在苦笑。”一个和你一样，被这个世界遗弃的人。你的灵气很特殊，比我当年还要特殊。所以他们才那么想要你。”
叶尘的心一缩。”他们是谁？”
那个轮廓忽然逼近了一步。”小心你体内的黑色力量。它不是普通的灵气，它会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石门轰然碎裂。黑色的洪流从门后涌出，吞没了一切。
叶尘惊醒。
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他茫然地环顾四周——破旧的小屋，漏风的屋顶，沈月如还在昏迷。刚才的一切仅仅是一场梦。但那句没说完的话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——它会，会什么？他攥紧拳头，低头看向自己胸口还在缓慢扩散的黑色手印。
就在这时，外面传来犬吠声。远，但正在靠近。
叶尘撑着墙壁站起来。姑娘也醒了。她的眼睛很黑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井水，正带着几分警惕和迷茫看着他。
“你……是谁？”
“救你的人。”
“那个女人呢？”
叶尘沉默了一息。”不知道。”
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重新包扎过的手腕，又看了看他。”你受伤了。是血煞掌？多久了？”
“两天。”
她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”中了血煞掌的毒能撑两天，你的身体已经很特殊了。”
“我叫沈月如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叶尘看了她一眼。”叶尘。”
沈月如点点头，没有再说话。草屋里陷入了沉默。阳光从屋顶破洞照进来，在地上画出一个越来越大的光斑。远处又传来狗叫声，搜索圈正在收拢。
叶尘撑着墙壁站起身来。”我们得走。”
沈月如没有问为什么，撑着墙壁站了起来。她的身体很虚弱，站都站不稳，但咬牙站稳了。
“能走吗？”
“能。”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。
叶尘看着她，沉默了一息。然后转身向草屋后门走去。身后，少女跟了上来。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屋外的狗叫声越来越近。
他们没有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