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。叶尘跟在沈月如身后,贴着青云城西街的老墙根潜行。
一盏茶前,沈月如找到他,只说了一句:”你父亲留下的那封信,落霞峰三个字是假的。”叶尘没有问真假,只是等她解释。”真正的线索在你叶家老宅地下,有一间被禁制覆盖的石室,只有你的血脉能打开。”
沉默三息。”走。”叶尘转身带路。
叶家老宅被玄清宗清理后只剩下断壁残垣,月光照在倒塌的院墙上,投下犬牙交错的阴影。野草从石缝里长出来,在夜风中沙沙作响。沈月如在废墟中蹲下身,拨开碎瓦,露出一块刻有淡纹的青石板。”这里。”
叶尘蹲下,掌心按上石板。石板冰凉,粗糙的纹路硌着他的掌纹。片刻之后,一缕温热从石板深处透上来,像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的体温。纹路从掌心下开始蔓延,像干涸的河床被重新灌入水流。
咔。地面一震,青石板缓缓裂开,露出一截向下的石阶。石阶很窄,仅容一人通过,两侧墙壁湿漉漉的,长着暗绿色的苔藓。一股陈腐的气息从下方涌上来——那是被密封了很多年后突然释放出来的空气特有的味道。
叶尘当先走下,沈月如紧随其后。头顶的青石板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,最后一声闷响,彻底隔绝了外面的月光。
石阶尽头是一扇石门,门上没有锁孔,只有九个凹槽排成圆形,中心有一个蝴蝶形的浅印。叶尘取出家传玉佩——那块从父亲骸骨胸口取下的玉牌。他把玉牌对准蝴蝶形的凹槽,轻轻按下去。
严丝合缝。
嗡——石门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,缓缓向两侧滑开。一股更加浓烈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,夹杂着纸张和墨迹发酵后的酸味。石室不大,约一丈见方,四壁光滑,中央一座石台。台上摊着一卷泛黄的手札,旁边搁着一盏早已干涸的油灯。石壁四周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——不是装饰,是某种阵法的图谱。
叶尘走到石台前,翻开手札。纸页已经脆弱得像蝉翼,稍一用力就会碎裂。字迹苍劲有力,是数百年前叶家先祖叶孤城的手书。
“三百年前,叶家先祖叶孤城叛出九宗门,携源种出逃。九宗门追杀,叶家死伤殆尽。先祖将源种一分为二,半封入血脉,半藏于黑冥渊底。封印之法刻于掌中,钥匙共三把:一为血脉,二为令牌,三为沈家血脉。”
后面是黑冥渊的地形图和机关分布,线条精细,标注密集。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:”源种之半在黑冥渊核心封印之下。若寻之,需破三关。第一关,血祭石门;第二关,令牌共鸣;第三关——活人入阵,以命换命。”三个字被朱砂加重:”莫去。”
手札背面夹着一张纸条。纸上的墨迹与手札正文不同,字迹更潦草,像是后来被人匆忙塞进去的:”苏氏守渊七百年,知天下至暗之事。持此图者,见苏言。此人知黑冥渊内情,可为引路人。”
叶尘合上手札,看向沈月如:”沈家血脉?”
沈月如卷起左腕衣袖,露出一道淡青色的印记——流云形状,像是胎记又像是某种烙印。”我家族与九宗门有渊源。”她说。她没有解释更多,叶尘也没有追问。
他转身撬开角落的暗格。暗格不大,约一尺见方,里面的东西不多:一枚青色的令牌,刻着一个”渊”字,边缘磨损,显然被使用过很多次;一卷兽皮地图,和手札中的地形图一致但更加精细;半块玉简,切口整齐,像是被人刻意一分为二;还有一枚刻着”叶”字的储物扳指,玉质温润,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。
叶尘将扳指戴在左手拇指上,意识探入其中。扳指内部的空间约一丈见方,像一个缩小的仓库。角落里放着一卷封了火漆的手札,封面无字,纸页泛黄。他用意识触碰了一下,手札没有反应——火漆完好,从未被人打开过。
他刚将物品收入怀中,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从石室外传来——不是风吹落叶的声音,是靴子踩在石阶上时带起的那一点摩擦。脚步声很轻,但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。紧接着是对话声,压得很低:”……那沈家丫头果然把这小子引到这里了。””少主说了,等人凑齐再动手。””怕什么?两个炼气期……”
叶尘抓起手札和玉简,低喝一声:”走!”
沈月如跟着他冲向石室后墙。石室后墙有一道暗门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两人挤进暗门,身后脚步声骤然加速——追兵发现他们了。
甬道尽头是一扇铁门。叶尘一脚踹开铁门,外面是稀疏的树林,月光从树缝间洒下来。刚冲出铁门,头顶一道劲风压下。叶尘侧身一让,一柄长剑擦着他的肩膀刺入地面三尺深——剑身上刻着玄清宗的宗门标记。
持剑者站在三丈外,中年,灵海境初期。他身后一字排开六个人,全部身着玄清宗外门弟子的制服,修为在塑丹境上下。六个人散开封死了退路。
叶尘抚着怀中的玉简。源种的力量可以用一次,代价是两天两夜不能动用灵力。对手灵海境加六个塑丹境,他和沈月如炼气后期,硬拼是死路一条。
“月如。等会儿我出手后,你用最快的速度往东撤——黑冥渊方向。”
沈月如瞳孔一缩:”你要动用那个?”
叶尘闭上眼。丹田深处的源种开始跳动——不是颤抖,是像心脏一样的搏动。他第一次主动触碰它,将那股黑色的力量从丹田深处牵引出来,压向经脉。那感觉像用身体去接一柄从高处坠落的铁锤——撕裂般的胀痛从胸口炸开,力量灌满全身。
他睁开眼。双目中有一点极淡的黑色星芒闪过。
中年男子厉喝一声:”结阵!他身上的东西觉醒了!”
六个弟子应声而动,长剑交错,灵力光幕横亘在前。中年男子掌中青剑直刺而来。
叶尘向前迈了一步。地面在他脚下裂开蛛网般的裂纹,碎石四溅。他一拳轰向那道灵力光幕——光幕碎了,像玻璃被石头击中,碎片在空中化成光点消散。六个弟子被气浪震退,阵型出现裂口。
中年男子的剑势顿了一下。就是这一瞬间的破绽。叶尘身形一晃,左臂格开长剑,右肘直撞对方胸腹。气浪迸发,中年男子像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,撞断三棵松树才停下来,嘴里喷出一口鲜血。但叶尘的虎口也崩裂了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。
剩下的六个人被这一拳震慑,阵型松动。沈月如没有上前补刀——她在等时机。
叶尘再次握拳。然后胸口一闷。源种的力量像一匹脱缰的马,在他体内猛然逆冲。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手攥住狠狠拧了一把。”咳——”他弯下腰,血沫染红衣襟。
沈月如的身形一闪,右手快如闪电地点向他胸腹数处穴位。封脉术——她的手指每点一处,叶尘体内的乱流就被压住一分。但她的脸色也随之苍白一分——这消耗远超她的承受能力。
“走!”她抓起叶尘的手臂,拖着他往东撤。
剩下的六个弟子想追击,被中年男子拦住:”别追了。他已经重伤,源种现世的消息必须立刻传回宗门。”他取出传讯符,咬破指尖抹上精血,符纸化作青色流光没入天际。”去查他们逃往的方向。通知黑冥渊那边的人。”
夜空中,那道流光一闪即逝。
半个时辰后,叶尘靠在山溪边的岩石上,衣衫被冷汗浸透,面色蜡黄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——像碎的骨头在胸腔里互相摩擦。
“四十八时辰不能动用灵力。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”刚好。”
沈月如蹲在溪边,用冰凉的溪水洗去脸上的血迹。”刚才那一拳震伤了那家伙的经脉,短时间内追不上来。但他的传讯符已经发出去了,两天内会有更多的人往这边赶。”
叶尘从怀里取出兽皮地图摊开。黑冥渊的地形图上,以朱砂标注的红色路线尽头写着两个字:”源种”。地图背面有一行小字——和纸条上同样的那句话:”苏氏守渊七百年,知天下至暗之事。持此图者,见苏言。”
“黑冥渊。”他说,”去那里。”
沈月如点头,整理好衣袖。”还有两天时间,够我们赶到外围。但进去之后必须找到封印入口,否则追兵一到就是瓮中捉鳖。”
叶尘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肩胛骨。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——不是真的平静,是把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压到了最底层。”那就赶在追兵之前进去。在他们合围之前,先把答案拿到手。”
他摸了摸左手拇指上的扳指。先祖叶孤城留下的地图指向黑冥渊,而那张地图背面的名字——苏言——或许是他在黑冥渊中唯一可以信任的引路人。
第一缕晨光撕裂夜色。两人并肩走上那条通往黑冥渊的小路。
身后,树林的阴影里,新的风暴已经在酝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