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彻底褪尽时,第一缕晨光从山脊后面爬上来。
叶尘的步子越来越沉。源种的反噬比他预想的更猛烈,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手攥住拧动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刺痛。他咬着牙往前走,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,身形晃了晃,差点栽倒。
沈月如伸手扶住他的手臂,没说话,只是放慢了脚步。
“多久了?”叶尘压低声音。
“从离开山溪算起,将近四个时辰。”沈月如的视线扫过前方山谷,声音同样很轻,“你脸色不对。源种反噬不应该拖这么久。”
叶尘没答。他知道为什么。反噬之所以比预想的猛烈,是因为他主动引动了源种的力量去格挡——那一下震碎了对方的经脉,但也让源种在他体内的暴走失控了更久。
源种的力量本就是他强撑着调用的,代价远不止四十八时辰不能用灵力这么简单。但这些话他没必要说出来。
沈月如也没追问。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淡青色药丸,塞进他掌心:“家族留下的续脉丹,稳住经脉。不治病,但能让你走得动。”
叶尘接过药丸,没有犹豫地吞了下去。入口微苦,一股清凉顺着喉咙渗下去,在受损的经脉中游走,疼痛稍稍缓解。他继续往前走,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。
“先说好。”沈月如的声音淡淡的,“这丹药只剩最后一枚,用在这里了。”
“记着。”叶尘点头。
两人沿着山谷底部继续前行,晨雾在脚边缭绕,湿寒的空气钻进肺里。山谷两侧的岩壁越来越高,形成一条天然的窄道。叶尘的拇指不时碰到左手拇指上的扳指——那是他在逃离Ye家老宅石室时顺手拿的,里面装着先祖留下的地图和手札。源种一分为二,一半封入血脉,一半藏在黑冥渊底。先祖叶问天的话犹在耳边。
黑冥渊。
两人加快脚步。
辰时过半,山谷尽头豁然开朗。晨雾散开,露出远处的黑色山体,轮廓像一柄倒插的巨剑,直刺天际。山体上半截没入云层,看不见顶,只有一层死灰色的岩层在日光下泛着冷光。
黑冥渊。
即使从未去过,叶尘也认得出来。那股气息太重了——阴寒、幽深、带着一股让人从骨子里发冷的压迫感。即使隔着十几里地,那股气息依然清晰可辨。
沈月如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她的修为比叶尘高,感知也更敏锐:“感觉到了?”
“下面有东西。”叶尘说。
“禁制。很大的禁制,覆盖了整个山体。”沈月如的目光扫过远处的黑色山体,“三百年前九宗门围杀叶家先祖的战场,就在那里面。”
叶尘没接话。他的拇指又一次碰到扳指。先祖叶问天将源种一分为二,一半封入血脉,一半藏在黑冥渊底。如果他要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,就必须进到那里面去。
但进得去吗?
前方山谷的出口处,两道身影正等在那里。
叶尘的目光骤然一凝。
两人身着玄青道袍,胸口绣着一枚玄火纹章。灵海境中期,周身灵力流转,气息沉稳如渊。从站立的位置到山谷出口,刚好卡住了必经之路。
不是路过。
是在这里等了很久。
左边的男子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玩味:“还以为要追到黑冥渊外围才拦得到,没想到半路就撞上了。运气不错。”
右边的男子扫了一眼叶尘的脸色,眉头微微一挑:“经脉崩成这样,还能走到这里,源种的反噬还没完全发作?”
沈月如的短剑无声无息地滑入掌心。
右边那男子摆摆手:“沈家丫头,我们不动你。交出Ye家那小子身上的东西,你们沈家与这件事的渊源,我们可以当作不知道。”
沈月如的指节收紧,剑柄上的灵力又凝实了一分。
左边的男子踏前一步,灵力在掌心凝聚成形:“何必废话。他身上经脉崩成那样,连灵力都用不出来,单纯就是在拖时间。拿人,回去复命。”
叶尘摸了摸左手拇指上的扳指。
沈月如的短剑骤然出鞘,剑光如练,直取左边那男子的咽喉。那男子没想到她说动手就动手,身形一晃向后急退三步,袖袍被剑尖削去一截。
“找死!”左边那男子怒喝一声,灵力狂涌,一掌拍向沈月如。
沈月如身形不停,剑势不收,硬接了这一掌。气浪迸发,她被震得倒退两步,虎口渗出血丝,但剑尖依然稳稳指向对方咽喉。
“走!”沈月如低喝一声。
叶尘没动。他的拇指按在扳指上,意识探入那枚储物扳指的空间——里面有一张残破的兽皮地图,朱砂标着两个字“黑冥渊”,还有一卷泛黄的手札。他需要知道更多信息,才能判断下一步该怎么走。
但现在没有时间。
右边那男子已经绕开沈月如,直扑叶尘而来。叶尘的身形在对方眼中就是一块到嘴的肥肉——经脉崩毁,灵力全无,连逃跑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三息。
他只需要撑三息。
沈月如的身影电射而回,剑光从那男子身后掠过。那男子迫于剑势,只得回身格挡,放弃了即将到手的叶尘。
叶尘看着这一幕,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是在用自己当拦截,强行改变对方的攻击路线。
左边的男子回过神来,灵力狂涌,一掌拍向沈月如后背。沈月如身形一晃,躲开了致命位置,但左肩还是被掌风扫中,整个人踉跄向前。
叶尘伸出手,稳稳扶住她的手臂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沈月如抬头,看到叶尘的眼中没有恐惧,也没有怒意,只有一片平静。那种平静让她心头一紧——她见过这种眼神,在叶尘动用源种力量的时候。
“你不能再用那个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你的经脉已经——”
“不用那个。”叶尘打断她,声音很轻,“我有别的。”
他的拇指按在扳指上,意识探入储物空间,取出了那张残破的兽皮地图。地图背面有一行小字,他之前没有来得及细看:“苏氏守渊七百年,知天下至暗之事。持此图者,见苏言。”
苏言。
叶尘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。在Ye家老宅石室的手札中,先祖叶问天提到过“苏氏”——苏氏守渊七百年,知天下至暗之事。
苏言是一个人的名字。
先祖留下的线索中,有一条指向了某个人。
叶尘将地图收起,抬头看向那两个灵海境中期的玄清宗弟子。他的经脉崩毁,灵力用不出来,但他还有别的东西。
“你们要的东西,我身上没有。”叶尘开口,声音平静,“源种已经被我藏起来了。你们杀了我,东西也拿不到。”
左边那男子眉头一皱:“你以为我会信?”
“你可以不信。”叶尘说,“但你应该知道,源种被激活后可以转移。我把它藏在一个你们绝对找不到的地方。你们可以选择杀了我,然后花一辈子去找。或者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或者让我活着走到黑冥渊。等我从里面出来,源种在我身上,你们想要,拿去就是。”
右边那男子嘴角一撇:“你以为你有谈条件的资本?”
“你们追了我们一夜,从青云城追到这里。”叶尘说,“如果我真的没有任何价值,你们早就动手了。”
两个男子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。
他们确实在忌惮什么。源种的力量太过特殊,一旦被激活就会与持有者的血脉绑定。如果叶尘说的是真的,杀了他的同时也会毁掉源种。九宗门要的是源种,不是叶尘的命。
“你在拖延时间。”左边那男子说。
“对。”叶尘没否认,“但这不代表我说的是假话。”
两个男子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虑。
沈月如的短剑横在身前,剑尖斜指地面。她的灵力已经消耗大半,如果对方现在动手,她撑不了十息。但她没有退,只是静静站在叶尘身侧。
山谷中的风忽然停了。
一股极淡的灵力波动从黑冥渊方向传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那股波动极其微弱,但在场四人同时感知到了它。
左边那男子的脸色微变:“黑冥渊的禁制被人动了?”
右边那男子眉头一皱,视线投向远处的黑色山体。那股波动来得快,散得也快,像是一阵风刮过水面,涟漪一闪即逝。
“有人在里面。”左边那男子低声说。
“上面的命令是拿人。”右边那男子沉默了一息,“不管里面有什么,先把这小子带回去复命再说。”
左边那男子点点头,重新看向叶尘:“跟我们走。你那些话,留着跟上面的人说。”
沈月如的剑尖又抬高了一分。
但叶尘按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走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沈月如看了他一眼,从他眼中读出了什么,微微点头。
两人跟着那两个玄清宗弟子向西北方向走去。叶尘走在前面,脚步有些踉跄,但始终保持着稳定的节奏。他的拇指不时碰到扳指,意识则在不断回溯手札中的内容。
苏言。
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,他或许知道一些关于源种的事情。但问题是,他在哪里?
黑冥渊。
如果他要找苏言,就必须进到那里面去。
远处的黑色山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,山体上的岩层像巨剑的刃口,寒光逼人。山体中腰有一道裂缝,像是被什么力量从中间劈开,那应该就是黑冥渊的入口。
他们正在向那个方向走去。
但不是以叶尘想要的方式。
两个玄清宗弟子走在前面,不时回头看一眼。沈月如走在叶尘身侧,短剑已经还鞘,但手指始终搭在剑柄上。叶尘走在最中间,拇指碰着扳指,意识在地图和手札之间来回穿梭。
他们在等待机会。
而机会,只会来一次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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