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谷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叶尘靠坐在一块青石旁,左肩的黑色纹路隐隐发烫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。沈月如守在不远处,背对着他,正用一块布擦拭着剑刃上的血迹。
从悬崖跳下之后,他们顺着山溪漂流了十里,才在这处隐蔽的山谷中停下。周镇山没有追来——或许是顾忌什么,或许是笃定他们跑不掉。但叶尘知道,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。
“济世堂的手札。”沈月如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你确定上面写的是‘苏’字?”
“苏。”叶尘点头,“不是苏州,是苏州码子。”
沈月如停下擦拭的动作,转过头来。苏州码子——那是修真界用来标注坐标的暗语,一横一竖,组合成不同的数字。苏字开头,代表的是黑冥渊的方位。
“三百年前,叶孤城在那里留下了什么东西。”叶尘说。
沈月如沉默片刻。“你父亲——”
“曾经到过那里。”叶尘的语气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手札最后一页夹着一片枯叶。我认得那种叶脉纹路,是黑冥渊特有的冥叶。”
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会认得。沈月如也没有追问。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来。
“渊主的人会来。”沈月如站起身,“周镇山已经知道你有‘东西’。”
“不止他。”叶尘按住左肩,黑纹的热度正在逐渐消退,“源种的气息泄了。九宗门都会知道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无需多言。黑冥渊是眼下唯一的去处。
—
黑冥渊在青云城西北三百里外,常年笼罩在浓重的阴煞之气中,寻常修士靠近便会神志恍惚。传说那里是上古魔修的葬身之所,三百年前被叶孤城以大法力封印,从此成为禁地。
但没人知道,叶孤城封印的魔修,但——
“这里不对。”沈月如忽然停下脚步。
两人已经进入黑冥渊的外围。灰白色的雾气弥漫在四周,能见度不足十丈。地面是坚硬的黑色岩石,寸草不生,却有一道道浅浅的沟壑,像是被什么东西犁过。
“是剑痕。”叶尘蹲下身,指尖拂过岩石表面。
那些沟壑天然形成,但无数剑意留下的痕迹。有的凌厉,有的沉稳,有的杀伐果断,有的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犹豫。不同的人,不同的剑意,不同的年代,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黑冥渊深处。
“三百年前不止叶孤城一人来过。”沈月如皱起眉。
叶尘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远处——雾气中隐约有光芒闪烁,像是某种阵法正在运转。左肩的黑纹跳得更快了,像是一颗被唤醒的心脏。
两人加快脚步。
越往深处走,空气越发沉重。那种阴煞之气不再是单纯的寒冷,而是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注视。沈月如的呼吸变得急促,叶尘却感到左肩的黑纹开始剧烈跳动。
“源种在共鸣。”他低声说。
黑纹的热度正在攀升,却失控的反噬,但某种……回应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。
又走了半个时辰,雾气终于散开。
一座巨大的光幕矗立在两人面前。
那光幕高约十丈,宽约五丈,通体呈现淡金色,表面流动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符文已经黯淡了大半,却仍在缓慢运转,像是某种沉睡中的阵法核心。
光幕之后,隐约可见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。
“这就是叶孤城留下的封印。”沈月如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。
叶尘没有说话。他盯着那些符文,眼神复杂。叶孤城,叶家先祖,三百年前力挫九宗门联盟的传奇人物。他的父亲曾经到过这里。他的源种来源于此。现在,他自己也站在了这里。
“有东西过来了。”沈月如忽然拔出剑。
远处,雾气剧烈翻涌。十几道黑影正从四面八方逼近,将他们团团围住。
“渊主的人。”叶尘站起身,语气平静得可怕。
黑影停下,为首一人走出迷雾。是一个身穿黑袍的中年男子,面容枯槁,眼窝深陷,周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。
“叶家余孽。”黑袍男子的声音沙哑,“周长老说得没错,你果然会来这里。”
叶尘没有回答。他的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剑柄。
“交出源种。”黑袍男子向前一步,“渊主可以饶你一命。”
“源种?”叶尘嘴角微微上扬,却没有任何笑意,“你们找的东西,从来都不在别人手里。”
黑袍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怒意。他抬手一挥,十几道黑影同时扑出。
“走!”沈月如一剑逼退最近的黑影,拉住叶尘的手臂就往光幕方向冲去。
“想跑?”黑袍男子的嘴角微微一撇,“那光幕是三百年前的封印,你们根本打不开——”
话音未落,叶尘已经冲到光幕前。他抬起左手,黑纹剧烈跳动的左手。
然后,他将手掌按在了光幕之上。
金色符文骤然亮起。
那光芒拒绝,但接纳。像是血脉的呼应,像是同源的共鸣。符文从黯淡的灰白变成耀眼的金色,沿着光幕表面疯狂流动,整个山谷都被照得如同白昼。
同时,一道金芒冲天而起,方圆千里的阴煞之气疯狂向此处汇聚,百里外的飞鸟惊散,远处传来隐约的警钟声——那是封印被触碰时产生的能量波动,扩散到被各方势力同时感知到。
“不可能——”黑袍男子脸色大变,“叶孤城的封印只认血脉,你一个废——”
他没能说完。光幕裂开一道缝隙,刚好容两人通过。
“进去!”叶尘低喝一声。
沈月如没有犹豫,身形一闪穿过缝隙。叶尘紧随其后,就在裂缝即将闭合的瞬间,黑袍男子伸出手,五指成爪,一把抓住沈月如的衣角。
“给我回来!”
沈月如身形一顿,被那股巨力往回拖了半步。叶尘眼神一凛,左手拔出腰间短刃,反手一挥,削断了被抓住的衣角。
但这一停滞,裂缝已经缩小到只容一人通过。
“叶尘!”沈月如的声音从光幕内侧传来,带着急迫。
叶尘侧身挤过裂缝,衣袍被收紧的空间划破。就在他通过的瞬间,黑袍男子的手指抓住了裂缝边缘,试图强行撕开光幕。
符文上传来巨大的反噬力,将他的手指震得鲜血淋漓。
光幕彻底愈合。
黑袍男子的攻击撞在金色屏障上,激起漫天符文涟漪,却无法撼动分毫。
“叶孤城的封印……”他的声音变得狰狞,“你以为你进去就能活?里面还有——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光幕彻底闭合,将所有声音隔绝在外。
叶尘站在光幕内侧,沈月如面色微白,正低头看着被削断的衣角。那截布料上多了一道黑色印记,是黑袍男子抓握时留下的灵力烙印。
“他记住了我的气息。”沈月如沉声道。
“他不会穿得过这道光幕。”叶尘说,语气却很冷,“但他会守在外面。”
沈月如沉默片刻:“分开,是唯一的出路?”
叶尘没有回答。他看向石阶深处。
“你走那边,我走这边。”
沈月如看着他的背影,最终点了点头。
—
穿过光幕之后,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。
石阶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。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暗淡的夜明珠,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。空气干燥而沉重,带着一股陈腐的气息,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。
叶尘独自走入黑暗。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,每一步都踩得坚实。
走了大约一刻钟,石阶尽头豁然开朗。
一片开阔的空间。幽蓝色的光芒从头顶的夜明珠洒落,将整个空间照得明暗交错。地面是平整的黑色石板,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石台,石台上空无一物,只有一道模糊的人影。
那人影背对着他,身形佝偻,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。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,长袍上绣着斑驳的暗纹,看不清图案。
“来了。”那人影开口,声音沙哑,苍老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,“三百年,终于有人来了。”
叶尘没有说话。他的手仍握着剑柄,随时准备出剑。
“叶家血脉。”那人影缓缓转身,“身上还有源种的气息。”
一张苍老到看不出年龄的脸显露出来——皮肤干枯,皱纹堆叠,眼窝深陷,浑浊的眼珠却精光四射。
与此同时,一股强大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笼罩在叶尘身上。那是远超金丹甚至元婴的气息,沉重如山,压得他右肩经脉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。他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,下一刻,体内的源种骤然自行运转,一股清凉的力量弥漫开来,主动护住了他的心脉——那是源种第一次在他没有刻意催动的情况下主动防御。
叶尘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,没有在脸上露出一丝异样。
“你父亲也来过。”守关者说,“那是十二年前。他答错了第二问,被封印之力反噬,重伤而退。”
叶尘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“但你没有回答。”守关者浑浊的眼睛看着他,“可曾想到,自己会在同样的地方,面对同样的选择?”
“我父亲,”叶尘开口,声音平静,“还活着吗?”
守关者沉默片刻。“重伤而退,离开了黑冥渊。至于他现在在哪里——我不知道。”
叶尘垂下眼帘,心头一块沉石微微松动。
“三问三答。”他抬起头,直视守关者,“答错会怎样?”
“答错?”守关者发出一声嘶哑的笑,“答错的人,从来没有机会问第二个问题。”
“你呢?”叶尘直视那双浑浊的眼睛,“你能杀我?”
守关者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叶尘,像是在看一件尘封已久的物品。
“三百年前,有人在这里立下契约。”他说,“凡叶家血脉,答对三问,可过此关,抵达封印核心。凡答错者,死。”
“而我,受契约约束。”
他的声音变得冰冷。
“他用他最重要的东西换来了这道契约。我无法主动杀持有叶家血脉的人——除非你答错。”
“但如果你答对了。”他向后退了一步,身影融入石台后方的黑暗中,“你就能活着走到你祖先留下的东西面前。”
“三问三答。”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“答对,你走。答错,你死。”
“准备好了吗,叶家后人?”
石台上的幽蓝光芒骤然变亮。
契约的力量在空间中弥漫,沉重的压力笼罩在叶尘身上。这是三百年前叶孤城亲手布下的封印之力,如今化作考验,降临在每一个进入黑冥渊的叶家血脉身上。
叶尘深吸一口气。
“问。”
黑暗中,守关者的声音响起,苍老而冰冷:
**“第一问——”**
**“你是谁?”**
叶尘没有急于回答。他垂眸,看着自己按过光幕的左手掌心——那道灼伤还在隐隐作痛,伤口边缘发黑,血液中带着一丝金色的光芒。
“叶家后人。”他说,“来取属于叶孤城的东西。”
守关者发出一个模糊的声响,不知是认可还是嗤笑。
**“第二问——”**
**“你来黑冥渊,所为何物?”**
叶尘正要开口,守关者却忽然打断了他:
“你体内的源种有一半在你父亲身上——但他已经不在此地。你来得太晚,又来得太早。晚到他早已离开,早到你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真正的答案。”
叶尘的心猛沉。
一半源种,在父亲体内。父亲带着另一半源种离开了黑冥渊。他来这里,是为了找那另一半源种——不,手札上写的是“不要来”——那父亲离开后,去了哪里?
“第二问。”守关者重复,“你来黑冥渊,所为何物?”
叶尘压下翻涌的思绪。在这里分心,就是死。
“为了真相。”他直视黑暗中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,“我叶家被屠,父亲失踪,源种在我体内。这一切的起点都在这里。我来找出答案。”
黑暗中再次沉默。
守关者没有说对,也没有说错。他只是继续问:
**“第三问——”**
**“若真相会让你死,你还想知道吗?”**
叶尘笑了。
那是一个很淡的笑,没有任何温度,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。
“我早就已经死了。”
他说。
“从叶家灭门那夜起,活着的每一刻,都是多赚的。”
黑暗中,守关者的声音终于响起,却不再是问句。
“你过关了。”
石台上的幽蓝光芒骤然黯淡。
脚下的黑色石板缓缓向两侧分开,露出一条更加幽暗的通道。通道尽头,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石门,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守关者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,只剩下一句话回荡在空间里:
“沿着这条路走到底,你就会找到叶孤城留下的东西。”
叶尘没有犹豫,抬步走入那条通道。
身后,光线彻底暗了下去。
前方,那扇石门安静地矗立在黑暗中,开着一条细缝。
像是一直在等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