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尘走了一个时辰。
山坡比看上去要长得多。翻过一道山脊,后面还是一道山脊,地面干裂,杂草丛生,偶尔能见到几块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岩石立在坡上,像是被随手扔在那里的石棋子。
他的步子越来越慢。
爆灵丹的副作用比他预想的要重。药力过去之后,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油的灯盏,每走一步都在消耗最后一滴燃料。右腿已经开始发抖,左腿更糟——失去知觉的左臂带来的失衡让他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走钢丝。
他停下来,靠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上喘气。
山风从北面吹来,干燥,带着尘土的气味。
他用右手摸了一下背后的渊噬剑。剑鞘是石室里配的,灰黑色的硬皮,粗糙得像老树皮。剑柄抵在他的后颈处,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。
他闭上眼睛,试着感受丹田。
还是空的。
一点灵力都没有。源种倒是在经脉底层缓缓流动,但那股力量太沉了,像铁水一样,他根本调动不起来。渊噬剑的共鸣确实存在——他能感觉到剑身里有一股力量在沉睡,只要他想,就能唤醒它。
但他没有灵力来驱动它。
他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恢复。
他睁开眼睛,扫视前方的地形。
北面的山脊更加陡峭,山脊后方是一片灰蒙蒙的阴影——不知道是山谷还是另一片山地。地图上标注的那个”祭渊”,大概就在那个方向。
但他不知道具体位置。
地图上的标记太模糊了,只有一条箭头指向北偏东,终点是一个空白的圆圈。没有距离标注,没有地形参照,就像画图的人故意不想让人轻易找到那里。
他休息了片刻,继续往前走。
翻过第三道山脊的时候,他看到了一个岩洞。
不是天然形成的——洞口有明显的凿痕,洞口被一块半塌的巨石挡住了大半,只留下一条不到两尺宽的缝隙。缝隙里透出一些微弱的光,不知道是出口还是另有通道。
他绕到岩石侧面,侧身挤进缝隙里。
岩洞不大,大约两丈见方,地面铺了一层碎石,角落里堆着几块炭化的木头——有人在这里住过。洞顶有一个巴掌大的天窗,光线从那里漏下来,照亮了洞中央的一小片区域。
他检查了一下洞穴。
没有野兽的痕迹。地面上的灰很厚,说明很久没人来过。
安全。
他走到洞穴最里面,靠着石壁坐下,把渊噬剑横在膝盖上,然后闭上眼睛。
他要恢复灵力。
他不知道追兵的速度有多快,但冰魄二老是金丹后期的修为,在山地中的移动速度远超常人。宗主更是深不可测——从冰魄二老对他的态度来看,至少是元婴以上。
他需要一个对策。
但首先,他需要灵力。
他静下心,让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丹田里空荡荡的,但经脉底层那股源种的力量还在缓慢流动。他试着引导它,像在矿洞深处做过的那样——用意识去接触那股黑色的灵气,让它顺着经脉走一圈。
很难。
那股力量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沉重得几乎动不了。渊噬剑在膝盖上微微震动,剑身的黑芒跳动了一下,像是在帮他分担那股压力。
他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灵气从丹田深处渗了出来。
不是源种的力量,是他自己修炼出来的灵气。很微弱,像一口快要干涸的泉眼里冒出的水泡,但至少有了。
他让那丝灵气在经脉里转了一圈,然后收进了丹田。
再来。
第二丝灵气出来了,比第一丝稍强一些。
他继续。
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洞里的光线从刺眼变成昏黄,又从昏黄变成灰暗。当天窗里最后一缕天光消失的时候,他睁开了眼睛。
丹田里恢复了一成灵力。
不够。远远不够。但至少他能催动渊噬剑——哪怕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。
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子。左臂还是一点知觉都没有,但被渊噬剑压住的那股暗纹没有扩散。
他拿起渊噬剑,试着往剑身里注入灵力。
剑身亮了。
不是那种刺目的亮,是一层暗沉沉的黑光,像是墨汁在剑身上流动。他能感觉到剑身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的灵力——不是完全配合,但也没有抗拒。
他把剑插回剑鞘,走到洞口,侧身从缝隙里挤出去。
天色已经完全黑了。天空中没有月亮,只有稀疏的星光。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灰白色的光带,不知道是月光还是晨曦。
他蹲在岩石后面,侧耳听了一阵。
没有脚步声。没有灵力波动。
追兵还没到。
但他不能在这里等。宗主的手段他不会知道——也许对方有某种追踪秘术,能锁定他的大致方位。
他需要去祭渊。
不是因为那里安全。是因为地图上那个空白圆圈在告诉他——叶家先祖刻意不标记那个地方,说明那里藏着的东西,不能被写在地图上。
他从怀里摸出地图,借着星光又看了一遍。
箭头指向北偏东。终点在一片没有任何标记的区域——没有山,没有水,没有洞口,就是一片空白。
但地图上有一条极淡的线,从那个空白圆圈延伸出来,指向了更远的地方。
那条线太淡了,他之前都没注意到。像是画图的人在最后一刻犹豫了一下,没有画上去。
他收起地图,朝北偏东的方向走去。
这一带的地形比白天看到的更复杂。山脊之间的沟壑很深,沟底长满了灌木和荆棘,走起来很慢。他用渊噬剑的剑鞘拨开灌木,一步一步地往前挪。
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,他停了下来。
他感觉到了一种微弱的震动。
不是地面的震动,是他的丹田在震动——或者说,是他体内的源种在震动。
那种感觉很熟悉。
和他第一次触碰渊噬剑时一样——有什么东西在远处,和他体内的源种产生了共鸣。
他闭上眼睛,专注在那个方向上。
北偏东。
祭渊。
他睁开眼,加快步伐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越靠近,那股震动越强。
不是强到让人不舒服的程度,是一种缓缓的脉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心跳。每一次脉动都和他的呼吸同步,像是一种古老的呼应。
他走了大约一里路,前面的地形突然变了。
不是逐渐变化,是一瞬间的切换——他刚刚还在灌木丛生的沟壑里走,下一步就踏上了一种暗灰色的岩石地面。岩石平整得像人工打磨过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符文很旧了,边缘已经被风化磨平了不少,但依然能看出清晰的线条。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一下符文的凹槽。
凹槽里有一种细密的粉末,摸起来像铁锈。
他站起来,顺着岩石地面往前走。
前方出现了一座石门。
不是矮墙石室里那种厚重的石门,是一座巨大的拱门,约三丈高,两丈宽,门框是用一整块暗灰色的石材雕刻成的。门框的上沿刻着一排符文字,他看不懂。
但门框的下方,刻着一个他认识的东西。
一只蝴蝶。
和他玉牌上的蝴蝶一模一样。
他走到石门前,伸手摸了一下门板。
门板很冷。不是普通的冷,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——和冰魄二老的冰属性灵力不同,这股寒意是石头本身的温度,像是从地层深处渗出来的。
他试着推了一下门。
纹丝不动。
他又看了看门板,寻找凹槽。
门板上没有凹槽。
但门框上的那只蝴蝶,蝴蝶的翅膀上有两个小小的凹陷。
他把玉牌取出来,对准蝴蝶翅膀上的凹陷。
玉牌嵌入的一瞬间,整座石门都亮了。
不是符文的微光,是整块门板都在发光,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突然被激活了。光从门板的表面透出来,照亮了周围的黑暗。
然后门开了。
不是前后移动,是向两侧滑动。两块巨大的门板缓缓滑开,露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。
通道笔直向前,倾斜向下,深度目测超过五十丈。通道的两侧墙壁上也刻满了符文,但和石门上的符文不同——这里的符文是流动的,像是一条条活着的光带在墙面上游走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。
远处的山脊线在星光下泛出灰白色的轮廓。没有什么异常。
但他知道,追兵不会太远了。
他转过身,走进了通道。
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。
通道里的符文在他走进去的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,照得整个通道亮如白昼。他沿着通道向下走了大约三十丈,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。
不,不是空间。
是一座宫殿。
一座建在地底深处的宫殿。
殿顶高约十丈,由数十根粗大的石柱支撑,每根石柱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。殿中央是一个圆形的祭坛,祭坛的直径约三丈,表面刻着一幅巨大的浮雕。
浮雕的内容是一场战争。
无数修士在天空中交战,地面上血流成河。天空中有一个巨大的裂缝,裂缝里涌出黑色的光芒。裂缝下方,一个人站在祭坛上,双手举起一柄剑——一柄和渊噬剑一模一样的黑剑。
那个人在封印那道裂缝。
叶尘站在祭坛边缘,看着那幅浮雕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到了祭坛正中央的一个凹槽。
凹槽的形状,是蝴蝶。
但比他玉牌上的蝴蝶大得多——约一尺大小。
他把玉牌拿起来,看了看凹槽,又看了看玉牌。
尺寸不对。
但他的目光落在祭坛边缘的一个石龛上。
石龛里放着一样东西。
一件暗灰色的金属片,表面刻着和玉牌相同的蝴蝶纹路。大小——恰好能嵌入祭坛中央的凹槽。
他走过去,伸手拿起那块金属片。
金属片入手冰凉,比他想象的要沉得多。他翻过来,看了一眼背面。
背面刻着一行字。
“叶氏第十七代传人叶无涯,封渊于此。”
叶尘的手顿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那行字,又抬头看了看浮雕上那个举剑封渊的人影。
那是他的曾祖父。
不对——不是第十七代传人。叶无涯是第十七代家主,而浮雕上的那个人,是更早的第一个人。
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金属片。
背面的字下面,还有一行小字:
“启祭者,以源种血引。”
源种血引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。
左臂的暗纹下面,有源种的力量在流动。如果他割开左臂,让血滴在祭坛上——
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这座祭坛,是叶家先祖留给他最后的东西。
他站在祭坛边缘,手里的金属片泛着暗淡的光。
远处,石门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有人在外面砸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