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门又发出一声闷响。
比刚才更沉。整座宫殿的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,石柱上的符文微微一颤,像是被那声撞击惊醒的活物。
叶尘没有回头。
他的目光落在祭坛边缘那块暗灰色的金属片上,指尖能感觉到金属片表面细密的纹路——蝴蝶的翅膀,和他玉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,但更粗犷,更古老。
他需要做出选择。
金属片上的字说得很清楚——”启祭者,以源种血引”。源种在他体内,血引就是把他的血滴在祭坛上。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也许祭坛会给他力量,也许它会吸干他。
但外面的门撑不了太久。
第二声闷响传来时,石门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。裂纹从门框的左上角延伸下来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,在符文的微光中格外刺眼。
叶尘把金属片放回了石龛旁边,走到祭坛中央,蹲下身,伸手摸了一下祭坛表面的浮雕。石质冰凉,凹凸不平的线条在指尖下延伸,像一条条冻僵的蛇。
他找到了那个凹槽。
蝴蝶形状的凹槽,约一尺大小。他拿起金属片,对准凹槽的边缘,轻轻按了下去。
严丝合缝。
金属片嵌入的一瞬间,祭坛上的所有浮雕都亮了。
不是符文的微光,是一层暗沉沉的红色光芒,像是血在石头缝隙里流动。光芒从祭坛中央的蝴蝶凹槽向外扩散,沿着浮雕的线条一路蔓延,填满了每一道沟壑。
战争浮雕上那些交战的修士、那道巨大的裂缝、举剑封渊的人影——全部被红色的光芒勾勒了出来,像是活过来了一样。
叶尘感到左臂一阵刺痛。
不是麻,是痛——左臂已经很久没有痛过了。那股疼痛像是一把钝刀在他的骨头里来回锯,从指尖一路往上,经过手腕、小臂、肘关节,一直蔓延到锁骨下方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。袖子下的暗纹在发光——不是黑色的,是暗红色,和祭坛上的光芒同一颜色。暗纹从他的指尖一直延伸到锁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面燃烧。
祭坛的红色光芒和他的左臂暗纹在共振。
频率一样,颜色一样,连扩散的方向都一样。
他拉起袖子,看到暗纹已经从锁骨扩散到了颈侧,只差不到一寸就能碰到颈动脉。但暗纹的扩散速度变慢了——不是停下了,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,朝一个方向聚拢。
朝祭坛的方向。
更沉的撞击声从石门的方向传来。
碎石落地的声音。门框上的裂纹扩大到了手掌宽。
叶尘站起身,走到祭坛边缘,低头看着那幅完整的浮雕。
裂缝下方的修士举着渊噬剑,剑尖刺入裂缝的中心。裂缝里涌出的黑色光芒被剑身挡住,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回缩。修士的另一只手按在剑身上,手上的血管全部凸起,像是所有的生命力都被注入了那柄剑里。
那不是封印。
是献祭。
那个修士用自己的生命在堵住裂缝。
而裂缝下方——浮雕没有画出来,但叶尘能感觉到——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,某种比源种更古老的存在,正在沉睡。
门外的撞击声停了下来。
安静了三息。
然后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从石门的方向传来,像是什么东西被高速抛出。紧接着,一声巨大的碎裂声——石门碎了。
碎石飞溅的声音从通道里传来,越来越近。
叶尘没有时间了。
他走到祭坛中央,蹲下身,右手五指按在祭坛表面的蝴蝶凹槽上。金属片已经嵌进去了,他的手指按在金属片的边缘,能感觉到金属片在微微发烫。
他把右手收回,左手伸了出去。
左臂的暗纹还在发光,暗红色的光芒在他的皮肤下面跳动。
他扯开左臂的袖子,露出小臂上那段已经坏死的皮肤——紫黑色的皮肤上,暗红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密密麻麻地分布着。他用右手的指尖在自己的左臂上划了一下。
指尖划破皮肤的时候,几乎没有感觉。左臂已经坏死了太久,痛觉早就消失了。
血渗了出来。
但不是红色的血。是黑色的。
黑色血液滴在祭坛上的一瞬间,整座祭坛都震了一下。
不是地震那种震动,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醒了过来,翻了个身。那股震动从地底传到地面,又从地面传回叶尘的身体里,在他的骨骼和经脉之间来回震荡。
祭坛上的符文全部亮了起来。
不是红色的光,是金色的。
金色的光芒从符文的凹槽里涌出来,和红色光芒交织在一起,在祭坛表面形成了一幅新的图案——不是战争浮雕,是一张地图。
和叶尘怀里那张兽皮地图一样的结构,但更加完整。矮墙、地下通道、石室、密道——所有的结构都标注在上面。但地图的中央,出现了一个他之前没见过的标记。
不是空白圆圈。
是一只金色的蝴蝶。
蝴蝶的翅膀展开,覆盖了整个祭坛的表面。
一阵风从地底深处吹了上来,穿过祭坛表面的凹槽,在叶尘身边盘旋。风中带着铁锈和灰烬的气味,还有一股古老得几乎让人窒息的气息。
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是从祭坛里面传出来的。那个声音很轻,像是一个老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印在了叶尘的脑海里。
“叶氏的血脉,终于来了。”
“第十七代的封印者留下了一句话:如果你能看到这段记忆,说明源种已经在你体内觉醒了。”
“你要记住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源种不是力量,是钥匙。它打开的不是你的经脉,是一道门。”
“第二,那道门的后面,关着比你想像的更可怕的东西。不要打开它。永远不要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
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如果你真的被逼到了绝路,祭坛可以给你一次机会。把你的血滴在祭坛中央,它会吞噬你体内的源种,用它的代价换你一条命。”
“代价是你永远无法再踏入修炼之路。”
“这是叶家最后的手段。”
声音消散了。
叶尘跪在祭坛上,左手还在滴血,黑色的血液顺着祭坛的凹槽缓缓流淌。
他感受着体内源种的变化。
那股力量没有消失。但它在退——像潮水一样,正在从他的四肢百骸往丹田方向收缩。祭坛在吸走它,但速度很慢,慢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丝源种从经脉里脱离时的拉扯。
那条记忆里说,祭坛会吞噬源种,用它的代价换他一条命。代价是永久失去修炼之路。
但他体内的源种只被吸走了一小部分。
剩下的还在。
祭坛没有完全激活——因为他的血不够多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一件事:他不能在这里继续放血。
他站起身,把左手收回袖子里,右手握住了背后的渊噬剑。
他看向通道的方向。
一个人影从通道里走了出来。
灰袍,刀疤脸。玄清宗宗主。
他站在通道口,目光落在祭坛上,又落在叶尘身上。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,但叶尘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在祭坛的金色光芒中微微一滞。
“叶家的祭坛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“我找了四十年。原来在这里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祭坛表面的金色光芒,又扫过叶尘左臂上还在滴血的伤口。
“你在献祭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叶尘没有说话,只是把渊噬剑从剑鞘里抽了出来。
剑身上黑芒流动,和祭坛的金色光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宗主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连丹田里一成的灵力都没有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叶尘的状态——左臂垂下,右臂握剑,膝盖微微弯曲,重心前倾。每一个细节都瞒不过他的眼睛。
“那柄剑需要灵力驱动。你连举起它都吃力。”
叶尘知道他说的都是实话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
他紧握剑柄,剑身的黑芒在掌心下微微跳动。他感觉到渊噬剑里的那股力量在回应他——不是灵力,是另一种力量,和他的源种同源。
宗主的脚步往前迈了一步。
不是攻击,只是往前踏了一步。但这一步让整座大殿的空气都沉了几分,像是一座无形的山压了下来。
“你父亲当年也站在这里过。”
叶尘的眼角跳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死吗?”
宗主的语气依然平静,像是在谈一件很久远的旧事。
“因为他选择了和你一样的事。启动祭坛。用源种换命。”
叶尘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几分。
“他没成功。”宗主说,”因为祭坛需要的血,比他想像的要多。”
“闭嘴。”
叶尘的声音很轻,但宗主的脚步停了。
不是因为叶尘说了什么,是因为叶尘手里的渊噬剑亮了。
不是那种微弱的黑芒,是一层浓得像墨水一样的黑光,从剑身上涌出来,顺着叶尘握剑的手指往上蔓延。
叶尘的右手在发抖。
不是害怕,是剑在吸他的血。
他的指尖刚划破的伤口还在流血,血液渗进剑柄,被剑身吞噬。渊噬剑在吸他的血,和他的源种呼应。
剑身的黑芒越来越浓。
宗主的眉头微微一皱。
“你在用血喂剑。”
他没有后退,但他的手放了下来——之前负在身后的双手放到了身体两侧,这是一个防御姿态。
叶尘没有回答。
他的右臂已经完全被渊噬剑的黑光包裹住了,黑芒顺着他的手腕蔓延到小臂上,和左臂的暗纹形成了对称。
他能感觉到渊噬剑在吸他的生命力。
但它也在给他力量。
一股冰凉的力量从剑柄涌进他的经脉里,像是被冰水浸泡过的铁流,所过之处,经脉里的每一个节点都在发烫。
他抬起头,看向宗主。
他的眼睛里有黑色的光芒在跳动。
宗主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你有一次出手的机会。”
“用尽你所有力量的一剑。”
“打完了,你就没有第二次了。”
叶尘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握紧了剑。
大殿里安静了一息。
然后他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