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全亮,叶尘就醒了。
不是客栈的鸡叫醒的——灵力在自己体内运转,像一个刚被唤醒的轮子,不需要他主动控制就在缓缓转动。丹田里那股温热的感觉持续了一整夜,每一次呼吸都有精纯的灵气从源种中渗出,沿着经脉流过全身。
他躺在地铺上,闭着眼睛感受这种陌生的通畅感。十六年来他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状态——灵气在经脉中自然流动,不需要刻意引导,不需要忍受经脉撕裂的疼痛。就像一扇一直被风吹开的门,现在终于被人从里面插上了门闩。
“你醒得比我说的时间早半个时辰。”
沈月如的声音从隔壁铺位传来,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。她坐起来,披上外衣,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色:“出发吗?”
叶尘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左臂。手背上的灰线还在,颜色比昨天又淡了一点,从浅灰变成了几乎融进皮肤的青白色。
他往怀里摸了一下玉佩——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玉的温度,比体温略低。但就在他的指腹触到玉佩边缘那条极细标线的时候——
一道微弱的暖流从那道标线上传进他的指尖。
极轻,极短,像一根针尖在皮肤表面点了一下,但那股暖意带着一种他熟悉的气息。
叶尘的手指僵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沈月如注意到他的动作。
叶尘没有回答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玉质冰冷,表面光滑,边缘的标线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。但他刚才确实感觉到了——那股暖流不是他身体的热量,是玉佩自己在发热。
他盯着玉佩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重新贴近胸口放好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走吧。”
沈月如没有追问。她把最后两枚银丝球编好塞进腰间的暗袋,把短刃插进靴筒,站起来,检查了一遍客栈房间里有没有遗漏的东西。
叶尘走到桌边,把昨晚压在灯座底下的那张纸条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——“掌柜台鉴:某若七日未归,请将床下之物寄往青木宗旧址南街铁器铺。酬金在枕下。”他把纸条叠好,塞进怀里。
两人前一后出了客栈的门。
小镇的清晨很安静。街道上只有几个早起的小贩在摆摊,包子铺的蒸汽从门缝里挤出来,带着白面的香气。叶尘在包子铺前停了一下,买了六个包子,用油纸包好,塞进怀里三个,递给沈月如三个。
沈月如接过来,没有道谢,咬了一口,边走边吃。
叶尘也是。两个人并肩走在灰白色的晨光中,沉默地吃着包子。没有对话,没有眼神交流,但步调完全同步——同时咬下第一口,同时咽下,同时把油纸往怀里按了一下。
叶尘感觉到怀里的玉佩又热了一下。比刚才那一次更明显——不是温热,是微烫,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玉的温度在升高。
他停住脚步。
“你感觉到了什么?”沈月如也停了下来,她没有回头看叶尘,但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银丝球上。
叶尘没有回答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握住玉佩。
玉佩在他掌心里滚烫。
紧接着——
“小子。”
那个声音在叶尘的脑海里响起来的时候,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定在原地。苍老的、虚弱的、带着一种熟悉的沙哑的声音——他以为再也不会听到的声音。
“师……师父?”
他没有说话。他的嘴唇没有动。但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,清晰得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。
“别出声。老夫力量有限,撑不了多久。”师父的声音比以前更轻了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,“你突破炼气了……好……比老夫预想的快了三年。”
叶尘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沈月如看着他,没有催促,只是把手从银丝球上放下来,退后半步,给他留出空间。
“老夫一直在休眠。”师父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源种的灵力被封印锁住,老夫借不到力……现在你打开了第二层封印通道……老夫能借到一点你的灵力了……只能维持片刻,够说几句话的。”
“第三把钥匙你已经找到了。”师父继续说,“骨牌敲七下是对的,但你要记住——每敲一次,封印就松一层,松出来的灵力,有一半会被老夫吸走。不是老夫贪心,是老夫要靠你的灵力维持残魂不散。你变强,老夫就能多撑一会儿。”
叶尘的指节握紧了玉佩。
“赤土那个方向是对的。你父亲把这条路留给你,不是为了送你去死。门后没有陷阱,没有机关——只有答案。但不是全部的答案。他在门后给你留了选择。到了那里,你就会明白。”
声音开始变弱了。
“还有——沈家那丫头……”
叶尘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她爹的事……她自己会告诉你。不用急。但有一点老夫可以告诉你:她爹和你爹,不是朋友,也不是敌人。他们是——互相欠着东西的人。”
声音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。
“老夫又要睡了……下次醒,可能要到筑基的时候……”
然后,消失了。
玉佩的温度降了下来,恢复到正常的冰凉状态。
叶尘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
晨光从街道尽头照过来,在他脚前面画出一条长长的影子。包子铺的蒸汽还在往天上飘,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小镇在这个清晨跟任何一天都一样醒过来。
但叶尘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不是灵力,不是修为——是他知道师父还在。不是一块冰冷的遗物里沉睡的传说,是真实地活在他的玉佩里,用他的灵力维持着残魂不散。
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。玉质冰凉,表面光滑,看不出任何变化。
但他知道师父在里面。
沈月如在他身后,一直没有说话。
叶尘把玉佩收进怀里,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。
沈月如跟了上来。
走了大约五十步,叶尘开口了:“你爹和我爹,是什么关系?”
沈月如的脚步没有停顿,但她的步幅慢了半拍。她没有看叶尘,目光落在前方的道路上:“互相欠东西的人。”
和师父说的一样。
叶尘没有再问。
两个人走出小镇的时候,太阳刚好从东边的山脊线上露出一角。光线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土路上拖成两个并排的黑影。
东坤山脉在前方。
赤土在更远的地方。
叶尘把怀里的地图摸出来看了一眼——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到东坤山脉边缘,大约两天的脚程。然后是那条标注着“兽潮季不可过”的山谷。
他把地图收好,加快了脚步。
沈月如跟在他身后,步伐和他完全同步。
晨风从东边吹过来,带着干燥的泥土气息和草木被阳光晒过之后散发出的味道。路边的野草上还挂着露珠,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叶尘走在前面,沈月如走在后面,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,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不需要说。
但叶尘发现了一件事。
他走路的时候,左手不再垂在身侧不动了。它会随着步伐自然地摆动——幅度很小,但确实在动。
他的左手,恢复了。
小指还是没知觉,但整条手臂的知觉回来了。从肩膀到指尖,有一条完整的、温热的感觉在流动。
他想起来,上一次能这样走路,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叶尘没有说什么,继续往前走。
阳光越来越亮。
前方的路还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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