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,带着赤土特有的干热气息,混合着砂砾的涩味。叶尘蹲在青铜门正前方五丈处,右手从地面抓起一把碎石子,粒粒分明地压在指腹间。
左臂垂在身侧,像一根不属于自己的木棍。
他试着握了握左手,没有。指节没动,掌心没收拢,那条手臂从肩膀往下仿佛被抽掉了所有筋络,只剩皮肉包裹着骨头挂在身上。掌心那道割伤还在渗血,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进赤土里,砸出细小的暗色圆点。
三个灵压已经进入两百丈。
叶尘闭眼,将感知铺开。第一道灵压偏右,波动绵密,像是水属性功法,带着潮湿的凉意,在这种干热地带格外显眼。第二道居中,沉稳厚重,每走一步地面都有微不可察的震颤感应,土系或者体修,速度不快但脚步极稳。第三道位置靠后,飘忽不定,偶尔完全消失又突然浮现,这人要么身法了得,要么带了隐匿气息的器物。三人的移动明显有配合——右翼的水系修士速度快,先一步绕向侧面;中路的土系稳扎正面;后方那道飘忽气息隐在暗处,显然是压阵的。
叶尘睁开眼,将石子从右手换到左手,换动作时左臂纹丝不动,他只能用右手捏住石子,再将左臂半抬起来,让石子滑进左掌心里。左手握不住,石子卡在指缝间摇摇欲坠。
这样不行。他把石子重新换回右手,深吸一口气。月色爬过头顶,清冷的光照在青铜门上。门面上的纹路在月光下隐隐发亮,线条之间浮出极淡的青色光晕,像是某种古老的力量正在苏醒。距离月升中天还有半个时辰。
叶尘站起来,右脚微微后撤一步,重心压在右腿上。左臂自然垂在身侧,他不再试图控制它,就当它不存在,只用右半边的身子迎战。
一百丈。三道灵压同时停下。叶尘盯着前方的夜色,片刻后,一个瘦长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,蓝袍在月色下泛着水光。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,面容清癯,目光从他身上扫过,落到青铜门上,顿了两息,又落回他身上。
“淬体二层?”
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意外。第二个身影从蓝袍人身后三丈处走出来。这人矮壮敦实,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土黄色短袍,露出两条布满老茧的手臂。他走到月光下,看了眼叶尘,又看向青铜门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淬体二层怎么走到这里的?”土袍男人声音粗哑,像是在问自己,“沿途三道防线,他一个人过的?”
叶尘没答话,目光越过两人,落在更深的黑暗中。
第三个气息还在远处,没有现身。蓝袍人歪了歪头,打量着叶尘垂在身侧的左臂。“伤得不轻。手上还在滴血,左臂动弹不得,你这一路过来也不容易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,像是真心实意的感叹,但脚下已经无声无息地往左侧移了一步,封住了叶尘往西北退的路线。
土袍男人也动了。他蹲下身,右手按在赤土地上,掌心贴着地面。叶尘能感觉到一股沉厚的灵力从那人掌心灌入地下,沿着土层朝他脚下蔓延,这人在地底下布东西,土系术法,范围大概三丈。
叶尘右脚脚尖轻轻一点地,整个人向后滑了半步,恰好退到那股灵力蔓延的边界之外。
土袍男人的手顿了一下,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
“反应不错。”
“淬体二层,反应好也没用。”蓝袍人笑着接话,右手一翻,掌心凝聚出一团淡蓝色的水球,水球在空中急速旋转,表面凝出锋利的冰棱,“小子,你身后的青铜门,今晚我们要进。你可以自己走,我们不追你,你这条命不值我们浪费时间。”
叶尘抬起右手,拇指和食指捏住掌心那颗最大的石子,没答话。他的眼睛在那两人之间平移了一轮,最后停在更深的夜色中——第三个气息还没现身。
蓝袍人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了。他转头看向土袍男人:“你说他撑几息?”
“左臂废了。”土袍男人站起来,拍掉手上的土,“五息吧。”
“我赌三息。”
蓝袍人话音未落,右手猛地一甩,那团水球刹那间爆开,化作数十枚冰针,像暴风雨一样朝叶尘罩过来。冰针在月光下闪着冷光,角度极刁,几乎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空间。
叶尘没有闪。他右腿发力,整个人向前扑出,迎着冰针撞上去。冰针打在左肩、左臂、左侧肋骨上,三枚刺破皮肤,两枚钉进骨头,血从伤口渗出来。他咬紧了牙,脸上肌肉痉挛了一下,但没有停步。
蓝袍人瞳孔一缩——淬体二层的肉身扛得住这种穿透力?不对,这人左臂没知觉,他用左半边身子硬接了这轮攻击,只为了节省闪避动作,换取一次近身机会。但代价摆在那里——叶尘每冲一步,左肩的血就涌出一股,顺着残破的衣袖淌下来,在空中甩出细碎的血珠。
叶尘已经冲到蓝袍人面前两丈,右手一扬,掌心的碎石子混着血珠激射而出,方向偏了——不是冲着蓝袍人,全撒向了土袍男人。石子力道一般,但角度散乱,土袍男人不得不抬臂挡了一下。
就这一挡,蓝袍人的注意力被分开了半息。叶尘右拳已经裹着夜色砸向蓝袍人的面门。蓝袍人嘴角一撇,右手凝出一层水幕挡在身前——淬体二层的一拳,打不穿他的御气水障。
拳面撞上水幕,叶尘的右拳却擦着边沿滑了过去,没有硬碰,他屈指成爪,抓住水幕的边缘,猛地往下一扯。水幕被撕开一道口子,他的左臂同时甩了出去,不是他自己甩的,是他用腰力带动已经失觉的左臂,整条残肢像一根棍子一样横抽向蓝袍人。
蓝袍人完全没料到这一手。那条左臂软塌塌的,里面没有灵力,没有肌肉力量,就是一根骨肉做成的棍子,但它的速度和角度出乎意料。蓝袍人本能地后退一步,水幕被撕开的破口来不及补,叶尘的右掌已经穿过那道口子,一掌拍在他胸口。
掌力一般,但掌心沾着的血里,有源种的气息。蓝袍人胸口一闷,一股阴寒的力量顺着伤口渗入经脉,不是灵力,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、像是活物一样的东西。他脸色骤变,连退三步,低头一看,胸口掌印处浮出极细的黑色纹路,正在缓慢扩散。
“你,”
叶尘没让他说完。他右膝抬起,撞向蓝袍人小腹,同时右手扣住对方手腕,猛地一折。蓝袍人吃痛,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,叶尘顺势松开右手,右掌按在他眉心,用力一推,
蓝袍人整个人向后翻倒,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。
从冰针发射到蓝袍人倒地,前后不超过三息。
土袍男人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从轻视变成了凝重。他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同伴,又看向叶尘——左肩还在流血,左臂完全垂着,但右半身稳得像块石头。蓝袍人爬起来的速度比想象中慢,那条黑色纹路在他胸口扩散了一圈才停住,呼吸急促。
淬体二层的一掌不至于把人打成这样。真正令他失去战斗力的,是那缕渗入经脉的源种气息——它像一根极细的冰针,扎在丹田和经脉之间,让灵力运转断断续续。
叶尘甩掉右掌心沾的血,呼吸已经带上了一点粗重。
土袍男人没有答话,双手结印,脚底的赤土地面猛地一震,三根土刺从叶尘脚下的地面破土而出,成品字形将他包围在内。土刺顶端尖锐如矛,距离他的身体只有半尺。
叶尘低头看了一眼,右脚踩住其中一根土刺的侧面,借力向上一跃,整个人翻出土刺包围圈。落地时右脚先着地,左臂甩在身侧晃荡了一下,但没有影响到他的平衡。
“左臂废了还这么能打。”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,带着笑意。第三个人终于现身——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,穿一身黑,腰间挂着一枚暗红色的玉佩,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血光。他没有像前两人那样站在地面,而是蹲在一根突起的岩柱上,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匕。
“你们俩。”他指了指蓝袍人和土袍男人,“差点被个独臂的淬体小子打出屎来,说出去不嫌丢人?”
蓝袍人从地上爬起来,脸上挂不住了:“他掌心的血有问题!那东西,”
“我知道。”年轻人打断他,目光落在叶尘身上,眼神里多了一点兴趣,“源种。你体内有源种。”
叶尘没有说话,只是将右手伸进口袋,又抓出一把碎石子。“淬体二层就觉醒了源种,难怪能一路杀到这里。”年轻人从岩柱上跳下来,落地无声,“但你运气不好,今晚来这儿的人,谁的目标不是源种?”
他把短匕换到左手,向前踏出一步的同时,叶尘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,不是灵压,是杀意。这个年轻人是他见过的,包括彭横在内的所有人里,压迫感最强的一个。
“我叫淳于曜。”年轻人笑了一下,“记住这个名字,因为它是你今天最后看到的东西。”
话音未落,他的人影已经消失在原地。叶尘瞳孔骤缩——右边!他本能地向左闪避,但左臂失觉导致身体转动不协调,慢了半拍。冰冷的锋刃擦过他的右侧肋骨,切开衣裳,血珠从创口滚出来。伤口不深,但位置在肋骨下方,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撕裂感。
叶尘落地后立刻转身,背靠青铜门。淳于曜站在他刚才的位置,匕首刃尖上挂着一滴血。他把匕首举到嘴边,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那滴血,眯起眼睛。
“源种之血……味道真不错。”
土袍男人和蓝袍人已经从两侧包抄过来,三人呈半圆形将叶尘堵在青铜门前。
月已升至中天,青铜门上的纹路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,门缝里透出暗金色的光。地面开始轻微震动,赤土表面的砂砾在月光下跳动。
淳于曜看了眼青铜门,眼睛亮了起来。“门要开了。”他转向叶尘,笑容变得危险。“所以,该送你上路了。”
夜色中,三道灵压同时爆发,将叶尘压在青铜门前。
他右手握着一把碎石子,左臂垂在身侧,血沿着指尖滴落。身后,青铜门的嗡鸣声越来越响,门缝里的光芒越来越亮,半个时辰已到。
门要开了。而敌人已经出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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