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指穿过灰白色细尘,触到底部。
叶尘没有急着抓取。他停住手掌,让指腹贴住石函底面,感受整个空间的轮廓,深度到第一指关节,宽度两掌并排有余,内部没有隔断。一个完整的一尺见方储藏空间,深度不到半臂。
这个空间里,不止一件东西。
指腹扫过底面时,他感受到三种不同触感。左侧贴着石函壁的是一根细长的硬物,微凉,像骨制或玉制。中间散落着几枚小而圆的颗粒,会滚动,可能是珠子或丹药。右侧靠近他手伸入方向的位置,是一个方形硬物,表面平整,边角锐利,没有圆润感,金属质地。
他顿了不到半息。
左臂完全失觉,右肋每呼吸一次都像有人往里按一根烧红的铁钎。体力已经撑不了多久,不能在这里耗时间做精细感知。方形硬物在最顺手的位置,体积最大,最像父亲会留下的东西,功法残篇、地图、信件,都可能是方形。
他改变手掌角度,用中指和无名指钩住方形硬物的边缘,轻轻往上带。很沉。但没卡住,石函底部没有暗槽或粘附机关。他收紧五指,将那东西握住,往外抽。
粉末从表面簌簌滑落。
右肋在这个发力动作中猛地一扯。他咬紧牙根,没有停。方形物离开了石函,被他握在手中,举到眼前。
是一块铁板。
比巴掌略大,厚度约半指,通体哑光,表面没有锈蚀也没有反光。叶尘将它翻过来,看到正面有细密的凿痕,是文字,但磨损严重,大部分笔画已经被磨平,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痕迹。
他用拇指擦掉附着在表面的灰白色细尘,凑近了看。
刀口很深,像用铁钎一类硬物一下一下凿出来的。但上半部分几乎全被磨光,只剩下靠近底部的几个笔画还能辨认。
一个“归”字的下半截,和一个“数”字的左侧部件。
叶尘的呼吸顿住。
“归数”,叶家账房密文常用的标记。他见过祖宅账房那些封存的卷宗,每一卷都盖着一个“归数”朱砂印,表示核验归档。那是叶家内部流通的信息分类标识,不是功法密信,是档案标识。
但这块铁板,是叶家档案的编号牌。
叶家的档案编号从来只用木牌或竹签,从不使用金属材质。“归数”二字也不会单独出现,后面必定跟着数字序号和分类部首。
他重新看向磨损面。
那些被磨平的凿痕深处,隐约还有残余的笔画,不是自然磨损,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故意刮掉的。刮得很彻底,大部分地方连刀口都被填平了,像是用高温铁器烫过表面后再打磨。
有人不想让他看到完整的编号。
他把铁板翻到背面。背面也有痕迹,但少得多,只有四道笔画,构成一个变体的“周”字,但最后一横没有封口,像是没写完。
叶尘盯着那个字,手指发紧。
这和地底通道看到的“周”字圆形标志是同一个符号体系。但那个“周”字是完整的,这块板片上的只刻了一半,最后一笔明显是匆忙收刀,刻字者当时停住了,没有完成。
为什么停?
脚下的石板发出细微振动。
温度在回升。石板表面原本已经冷却到接近冰凉的触感,此刻正以可感知的速度变温,从边缘向中央蔓延。那些已经旋转分开的凹痕,正缓慢地往回合拢。
机关开始恢复了。
叶尘迅速将板片塞进腰带内侧,右手再次探入石函。那根细长的硬物在最左边,他够得到,手指碰到了,冰凉,像骨制,表面有凸起的纹路。他捏住一端往外抽,刚抽出一半,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摩擦声。
他回头。
深坑边缘,三只活物中的一只,眼眶里亮起了一粒微弱的光。
不是之前那种暗红脉动光,而是一点灰白色的冷光,像将灭未灭的灰烬里露出的火星。那只活物的头微微转动了一寸,正对着他的方向。
时间到了。
叶尘松开捏住细长硬物的手指,将它放回原处,右手从石函中抽出。他转身,膝盖跪到石板上,左手撑住地面,失觉的左臂使不上力,只能靠肘关节抵住石面稳住身体。
石板凹痕的闭合速度在加快。
那些原本已经分开的六道凹痕,已经退回了一半的距离。按照这个速度,最多还有二十息,石板就会完全闭合。
他看向深坑边缘。
三只活物里,第一只眼眶中的灰白色冷光已经稳定下来,第二只也在眼眶中浮现出一粒微弱的光点,但比第一只暗得多,第三只还没有动静。
活物正在恢复意识。
但速度比他预想慢得多,从石板机关触发、活物后退到边缘失光,到此刻重新亮起第一粒光,大约过去了四十息。这个恢复周期,或许比石板闭合的速度更长。但他不能赌这个时间差。
叶尘深吸一口气,右手按住腰带内侧的板片,确认它固定住了。他抬头看向石板上方的虚空,退路是那面已经裂开的石板层,从打开的缝隙中可以看到上方深坑岩壁上的凹槽梯级。
来时从那里跳下来的,上去更难。
右肋的痛感让每一次抬臂都像在撕扯自己的骨骼。左臂完全废了,就算硬拉上去也挂不住。他只能靠右手单手攀爬四丈高的凹槽梯级,垂直的,没有任何可以休息的平台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石函。
里面还有东西。那根细长的硬物,那几枚圆形颗粒,还有几件他来不及确认触感的物品。但他拿不走更多了。
叶尘伸手抓住石板裂开的边缘,使劲往上一撑。
石板纹丝不动。打开的缝隙只够手臂穿过,不足以让人钻出去。他需要从侧面走,但石板两侧是紧合的石壁,没有其他出口。唯一的退路,是穿过数步宽的深坑底面,爬上对侧岩壁的凹槽梯级。而那里,三只活物正在苏醒。
第一只活物的眼眶中,灰白色冷光已经从一点扩散到整个眼眶,像一层薄雾,不亮却清晰可见。
叶尘握紧板片边角,站了起来。
他没回头看石函。
他盯着那只活物,身体重心压低,右手按在腰侧板片上,脚下开始向凹槽梯级的方向移动。第一步踩实,石板稳定。第二步,石板温度继续升高,凹痕闭合到只剩一指宽。
第三步,第四步。
第一只活物的头跟着他的移动转向,像被丝线牵引的木偶,动作僵硬而精确。第二只活物的眼眶中,那粒微弱的光点也开始扩大,从针尖大小变成豆粒大小。
第五步,第六步。
叶尘已经走到石板边缘,前方两步就是凹槽梯级的起点。他抬头,梯级往上延伸四丈,每级只有半个巴掌宽,间距极不均匀,有些只隔一尺,有些隔了两尺半。
他右肋断裂,左臂失觉,只能用单手爬完四丈。
第七步落地时,右手已经抓住了第一级梯级的边缘。
身后传来石板闭合的闷响,六道凹痕完全咬合,机关复位,石函被重新封入石板内部。同时,深坑中央的暗红脉动光重新亮起,从中心一点迅速扩散成全坑的脉动光网。
阵线恢复。
三只活物同时发出低沉的嘶鸣,不是攻击信号,是唤醒完成的声音。
叶尘没有回头。
他右臂发力,把自己拉上第一级梯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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