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臂肌肉绷到发颤,指尖抠进第三级凹槽的边缘。
叶尘没回头。
身后传来石板完全闭合的闷响,不是撞击声,是两块金属面贴合时挤压空气的震动,透过岩石传到掌心。那声音像是这深坑吸完了最后一口气。
他没数自己爬了多少级。从石板边缘到第一级梯级,从第一级到第三级,每一步都靠同一只右臂把自己往上拽。左臂挂在身侧,手指微曲却不听使唤,像别人的手缝在他肩膀上。灰线褪去后留下的空洞感还在,整条手臂的感觉不是麻木,是压根不存在,低头看它还挂着,大脑却拒绝把它算成身体的一部分。
右肋每吸一口气就收紧一次,断裂的两根骨头在皮肉下互相摩擦,像两片碎瓷片贴在一起搅。他咬紧牙关,把上半身贴在梯级面上,让岩壁分担部分体重。
三只活物没追上来。
至少现在还没有。
叶尘停了一息,侧头往下扫了一眼。深坑底的暗红脉动已经恢复了原来的节奏,不像他刚跳落时那样剧烈,而是平稳地、规律地跳动,活物的呼吸频率同步压了回去。三团灰白色的轮廓还站在石板边缘,最前面那只仰着脖颈,眼眶里的冷光对着他离去的方向,但四肢没动。
没有追。
他收回视线,继续往上。
梯级的凹槽是人工凿出来的,深度约两指,宽度刚够成年人的手掌平放。每个凹槽之间的垂直间距大约一尺,四丈的深度就是四十级出头。此刻他只爬了不到五分之一,体力已经消耗掉三分之一。右臂开始发抖了。叶尘不理会那阵颤意,把膝盖顶进下一个凹槽,借腿部的力量分担体重。右肋被这个动作牵动,他闷哼一声,齿缝间尝到铁锈味。
暗红脉动的节奏忽然变了。
他本能地贴紧岩壁,屏住呼吸往下看。那只领头的活物从静止转为走动,沿着石板边缘缓慢地横移,四肢着地,姿态像是大型猫科动物在巡视领地。另外两只没有跟上,仍蹲在原处,但眼眶里的冷光亮度提升了一档,把整块石板照出灰白色的轮廓。
嘶鸣。不是攻击性的嘶鸣,而是长而低的喉音,持续了约三息。
叶尘没动。他在等。等活物证明它的行为边界。
片刻后,领头活物走到石板边缘靠近梯级的地方停下来,前爪搭在石板边界上,身子微微前倾。冷光扫过叶尘刚才攀爬时留在梯级上的血痕。叶尘看到它的前爪微微收紧。
但没踏上来。
活物维持前倾姿态约五息,然后慢慢退回去。三只活物同时蹲下,眼眶里的冷光收窄成两个光点。
叶尘呼出一口气,松开咬紧的牙关。确认了。活物不踏上梯级,不追出石板上方空间。但他也注意到领头活物退回的瞬间,前爪在石板边缘抓了一下,不是无意识动作,是明确了边界后的标记。下次有人再触发机关,它的反应会更精准更快。不是永久安抚。
他把这个判断压进脑子里,右臂发力,继续往上。
第四级。
第五级。
第六级的凹槽深了一些,指尖能触到底部磨损出的脚窝。父亲的脚印,还是更早的探路者?没时间细想。嘶鸣的频率在缓慢加快,活物在交换信息,评估威胁。
第七级。
第八级的凹槽边缘有一道新的切削痕迹,扁平楔形,宽度约两指。叶尘的指尖扫过去时停了下来。和金属板上被破坏的纹路用的是同一件工具。父亲。
他把身体贴紧岩壁,用右脚踩稳,左手肘抵住梯级边缘,腾出右手在切削痕上比了一下。方向从下往上铲,有人沿着凹槽边缘向上削了三寸。不是拓道,不是修路。是标记。
父亲在到达石函后返回途中留下了记号。
叶尘抬头。梯级上方大约五尺处,岩壁上出现了一道纵向裂口,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。边缘有同样的切削痕。他懂了,父亲在确认这个裂口。
他不再犹豫,右臂发力往上攀了两级,到达裂口边缘时身体侧转,右脚往下探。脚尖触及到大约三尺深的位置碰到坚实面,继续往下压,悬空了。空底。脚底透上来的光在小腿上映出灰白色光斑,和石函底部透出的光一模一样。
叶尘在裂口边缘停留了半息。石函底部新孔洞垂直穿过岩层,到这处裂口贯通。但当前探不下去。他抽回脚,继续上攀。
第九级凹槽踩上去时,岩壁温度变了,从阴冷转为干燥微凉,这意味着他已远离活物区域,接近上层空间。
嘶鸣忽然停了。
深坑底部传来三只活物同时落座的声音,骨节压进岩石缝隙的细响。接着,淡灰色冷光熄灭了。暗红脉动恢复弹性,收缩回石板边缘的正常幅度。
它们确认了。叶尘已爬出可攻击范围。阵法复位,职责完成。
他继续往上,右臂的抖颤却压不住了。停了一息,背部紧贴岩壁,让后脑勺抵着石面维持重心。汗水浸进腰带,金属板的棱角抵着腹部,传来冰凉的触感。还在。没掉。
深吸一口,继续。
第十四级。
他已经能看清上方凿痕平台了。距他还有大约两丈,平台岩面从深坑底部的暗黑渐变到灰青色。但平台边缘垂下来一根东西,细长条,暗黄色,半截挂在岩缝外,尾部轻轻晃动。
他攀到第十八级时看清了,一根大约一掌长的骨头,表面有烧烤过的焦黄痕迹,部分区域玉质化。石函内手指第三根碰到的就是它,在机关闭合的震动中被夹进了接缝。上方平台边缘有一道裂缝,刚好容它垂下去。
可以取出来。但现在腾不出手。左臂废着,右臂在维持体重,一旦失手,四丈高度足够摔断肋骨。
到了平台再说。
他收回视线,继续。
二十三、二十四级凹槽被磨得更深,脚掌能整个落入洞里。叶尘借助支点让右臂休息两次呼吸。肋骨折断处的痛感转为持续灼痛,他咬紧牙关,湿透的背心在岩壁上拉出深色水痕。
二十七级。暗红色光从坑底发出的角度已经变了,斜斜打在对面岩壁上。他已经爬出深坑阴影,进入上层恒定微光区域。
二十九级边缘有一片暗色斑点。叶尘指尖扫过时停了一下,冷却后的铁器印记,和金属板上被高温烧过的区域一样。父亲在这里歇过脚,把工具放在凹槽上热过。
他没停下来辨认。在三十一级换了一次呼吸,一口气踩到三十三级。凿痕平台已近在咫尺。
但右臂肌肉在这一刻彻底抽了。不是抖,是抽筋,整条小臂同时收紧,手指条件反射地蜷成拳头。
身体往下一沉。右脚卡在凹槽里,但重心已偏移。右臂从凹槽边缘滑脱,只剩三根手指挂住下一级凹槽,指节用力到发白,指甲嵌进石缝里。
他没动。等抽筋过去。
大约三息。右臂从痉挛中松脱,手指慢慢舒展开。汗水滴进下一级凹槽。叶尘深吸一口气,重新把右掌按进凹槽内。
三十四级、三十五级。灰白色光从上方透下来,是蓝白空间的自然微光。
他把左手肘抵住梯级边缘,肩膀关节在发颤,右臂借支点把身体往上拉,胸口压在三十九级凹槽边缘,拖出右膝,跪上了凿痕平台。
结束了。
他翻身坐在平台边缘,后背靠着岩壁,大口呼吸干燥空气。右臂垂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发颤。
深坑底部恢复了完全的安静。
叶尘低头往下看。四丈之下,石板的光已暗到几乎看不见,三只活物的轮廓被黑暗吞没。没有追。没有嘶鸣。没有向上的冷光。
他喘匀呼吸,慢慢侧过头。凿痕平台粗糙干燥,对面的岩壁上那道裂缝还在,骨片的半截露在外面,在微光中泛着黄白色的哑光。
叶尘盯着那根骨片看了片刻,没有伸手去碰。先喘口气。
他把右手伸进腰带内侧,摸了摸金属板边缘,还在原来的位置,棱角硌着腹部皮肤。然后抬头。蓝白空间的光从上方三丈处照下来,照亮了平台边缘斜向上的石阶,通向他在进入深坑前的岔道口。
回来了。
他从四丈深的坑底爬回来了。活物在下面安静地蹲守。石函已经闭合,金属板在手里,骨片悬在裂缝里等着他取。
叶尘靠在岩壁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,让右臂慢慢从颤抖中恢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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