窄道比叶尘预想的更深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两侧的岩壁开始渗水,脚下的碎石路变得湿滑黏腻。空气中飘着一股铁锈味,混着某种腐烂的甜腥,像是血,又像是内脏。
左臂的暗紫色纹路在昏暗光线下更显得狰狞——小指和中指的末梢已经塌陷,指甲边缘的裂纹渗出的血迹在寒风中凝固成黑痂。叶尘把碎布条在手臂上又扎紧了一圈,刺痛让他皱了皱眉,随即恢复冷漠。
他放轻脚步,贴着岩壁往前摸。
手里的砍刀已经卷了刃,刀面上还残留着狼血干涸后的黑褐色痕迹。他把刀横在胸前,左手扶着岩壁,指腹传来的触感冰凉潮湿,偶尔能摸到石壁上刻着的纹路——像是符文,又像是标记,但他没时间细看。
前方拐角处透出昏黄的光。
不是日光,是油灯的光。
叶尘停下来,侧耳听了片刻。风声、滴水声,还有粗重的喘息声——像是有人把肺叶撕破了在呼吸。
他绕过拐角。
前方的通道在这里收窄,形成一处丈许见方的天然凹室。凹室角落里歪倒着一个矮个子男人,半边身子靠在石壁上,一腿蜷曲,一腿伸直。旁边扔着一个水囊、几块干粮、一个被踩碎的瓦罐。男人腰间挂着一块巴掌大的褪色骨牌,表面的磨损纹路在油灯下若隐若现——叶尘的瞳孔微缩,那纹路与骨刻上刻的如出一辙。
老六。
叶尘几乎没认出他来。他半边身体肿得不成样子,从左肩到胯骨,皮肤泛着青黑色的光泽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。他的右臂抱在胸前,手指死死抠着锁骨,指甲嵌进肉里,血已经凝固成了黑痂。但他还活着——胸膛还在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痰音,像肺里灌满了液体。
他听到脚步声,眼皮动了动,没睁开。
叶尘没有走近。
他站在凹室入口外两步,把整个空间扫了一遍。除了老六,没有别人。地面散落着断成两截的短刀、几个空酒坛。没有陷阱,没有埋伏——至少表面没有。
他蹲下身,手垂在砍刀旁三寸的位置,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你该庆幸我没补一刀。”
老六的身体抖了一下。
那双眼睛睁开了一条缝,布满了血丝,瞳孔涣散了大半,但看到叶尘的瞬间,瞳孔还是缩了一下——恐惧,以及认命。
“你……”老六的嘴唇动了动,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。”
叶尘没接话。他沉默地看了老六两息,目光飘向那块骨牌,又收回去。
“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叶尘的声音低平,没有起伏,“你腰上那块骨牌,从哪儿来的。”
老六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,碰到了骨牌边缘,随即猛地收回来——动作快得像是被烫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,说话都结巴了。
“别管我知道什么。”叶尘说,“回答。”
老六深吸了一口气,胸腔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,嘴角溢出一丝黑血,又咽了回去。他的目光闪烁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“给你。”他突然把骨牌扯下来,扔到叶尘脚下,“拿着……我也快死了,留着它没用。”
叶尘没捡。他只是扫了一眼骨牌落地的位置,抬眸再次锁住老六的眼睛。
“谁给你的。”
老六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:“影阁……”
叶尘的手握住了刀柄,但没有抽出来。
“影阁是什么。”
“灵剑宗的下属组织……专门替宗门干那些见不得光的事。”老六的语速很慢,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口气,“搜刮特殊体质者……玄阴之体、绝脉之体之类的……都是他们盯上的目标。”
叶尘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。
绝脉之体。
“那你呢?”叶尘说,“你是替他们来找我的?”
老六的眼神闪躲了一瞬,张嘴欲辩,却最终只发出一声苦笑:“不全是……我确实发现你了。在青狼岭外围,你杀狼的时候……身上冒出了一缕黑气。我上报了……但我的上级死了,命令断档,没人告诉我该怎么处置你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透出一股不甘:“我想独吞功劳……趁你虚弱的时候动手……没想到你先找到我了。”
叶尘没有立刻相信,也没有反驳。他只是安静地听完,然后问了一句无关的话:“你看过骨刻吗?”
老六的手再次抖了一下——这一次不是摸骨牌,而是整个右臂都在颤抖,像是被这个问题的重量压垮了。
“……看过。”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,“那具嵌在石缝里的骸骨,旁边刻的行字……我……我看到了。”
“看到多少。”
“前半部分……那些坐标和路线……我只能看到那些。”老六说,声音越来越微弱,“后半部分被一道禁制挡住了……我才碰到,就被震开……手麻了大半天。”
叶尘站起来,走到凹室边缘,转身背对着油灯。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老六身上,把老六包围在阴影中。
“那你知道那骨刻是为什么人留的吗。”
老六沉默了更久。
“……你不像是来问这个的。”他突然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,“你知道的比我多……你是在试我。”
叶尘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他只是说:“那你该知道,撒谎会死得更快。”
老六长出了一口气,像是放弃了什么:“我不是自愿加入影阁的……我欠他们一条命,被抓去凑数,他们用我家人威胁我……我没办法,只能听话。”
他低垂着头,声音低沉:“但你也有问题——你如果只是想杀我,早就动手了。你没动手,说明你还有想问的。我……我虽然命不长,但我知道一些你可能不知道的事。”
叶尘垂下眼帘,没有作声。
“影阁在追你,但你跑得快——这点我服。”老六说,语气突然变得认真,“不过,有件事你可能没注意到——影阁内部……不是铁板一块。有人在帮倒忙,故意泄露了一些关键节点……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,但我知道他不希望影阁真的抓到你。”
“是他派你来的?”
“不是。我是自己找到你的。”老六说,“但那个‘叛徒’……他的存在,让你多活了好几天。不然你早在岭东镇就被截住了。”
叶尘沉默了片刻,然后问:“那个人是谁。”
老六摇头:“不知道。我只知道……影阁在派人盯着追兵的行踪,三天前刚调了一队人往北走……说是发现了什么线索。”
向北。
追兵向北——不是向南,不是向西。
这意味着影阁认为他会向北突围。这与父亲骨刻路线完全相反。
叶尘垂眸片刻,抬眼:“追兵什么时候到。”
老六咳嗽了起来,嘴角的黑血更多了:“如果……如果他们没被‘叛徒’拖住……最多两天后,就会到达这片区域。”
两天。
周默的锁印也是约两天完成定位。
叶尘的脑海里快速地勾勒出一幅时间图谱:两天——周默定位完成;两天——影阁追兵抵达;而他此刻的位置,正处于“沉渊内府第二层最深处”与“骨刻路线”的交汇点上。
他必须在这两天内找到新的安全点或出口,否则将会被两面夹击。
叶尘收回目光,看着老六。对方的瞳孔已经涣散了大半,呼吸越来越浅,但意识反而清醒了一些,像是回光返照。
“你还有力气说话,说明你没打算立刻死。”叶尘蹲下身,与老六平视,“你是想用这些情报换什么。”
老六露出一个苦涩的笑:“我想活着……但我活不成了。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肿起的半边身体,“矿洞深处的……那东西挠了我一下……就一下,就成这样了。两日之内,必死。”
叶尘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会求你救我,我知道你也没那个余力。”老六说,“我只求你……帮我带一句话……一个名字……给我家人。”
他说出一个镇名,一个很普通的村名。
“告诉他们……我是来这找矿的,被山压死的……别告诉他们真相……让他们以为我死得有意义。”
叶尘沉默了两秒:“好。”
不是什么承诺,只是一个字。但老六听到这个字,眼睛里闪过一丝满足,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块石头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重新闭上眼睛:“你走吧……往东走,不用走我进来的那条路……那条路已经被封了。”
叶尘站起身,准备转身离去。忽然,他的左臂微微一麻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表面轻轻掠过——极细微,极柔,若非左臂锁印让他感官极度敏锐,几乎察觉不到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。暗紫色的纹路依旧是原来的走向,没有任何变化。但他知道——那感觉不是锁印带来的。
是某种印记的触动。
他抬眸看向老六。对方仍然闭着眼,呼吸越来越弱,嘴角挂着一点黑血。但他的右手,刚才那只一直抠着锁骨的手,此刻正垂在身侧的干草堆里,指缝里夹着一根极细的银针——银针末端沾着一点血迹。
叶尘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。
他没有戳穿,只是转身离开。
身后传来老六低微的声音:“我死了……你解脱了……”
叶尘没有回应。
他走到凹室拐角时,突然驻足。岩壁的阴影里有微弱的灯光反射,映出一块贴在凹室角落石壁上的符纸残片——那符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,图案中心是一个血红色的“封”字,与骨刻左下角的冰属性灵力粉末特征完全吻合。
影阁的封禁标记。
老六说他只看过前半部分骨刻——但影阁的标记出现在这里,说明影阁已经确认骨刻内容,老六很可能只是被吩咐“装作不知情”的棋子。
叶尘没有触碰那张符纸。他收回目光,继续朝外走。
脚步声在窄道中回荡,越来越远。
当他踏出入口的台阶时,身后深处传来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——
象是脚步声,从更深的黑暗里传来。
极轻,但节奏稳定。
不是自己的。不是老六的。
叶尘的脚步顿了一顿,随即加快步伐,消失在矿洞出口的光线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