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下山
天蒙蒙亮的时候,叶尘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。是冻醒的。
山神庙破了大半边,夜风灌进来像刀子刮骨头。他蜷缩在神像后面,身下垫着一层干草,草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。衣服是湿的,汗浸透后又凉透,贴在身上又冷又硬。
他坐起来,浑身关节咔咔响。膝盖上的伤口结了黑痂,脚底那道口子还隐隐作痛,但至少不流血了。
肚子里像有只手在拧。
饿。
昨天一整天他就没吃过东西。逃命的时候顾不上,在山神庙里昏睡了一夜,现在胃里空得像被掏干净了。
他摸了摸腰间,还剩七枚铜板。
这是他全部的财产。逃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,连换洗衣服都没有。
叶尘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手脚。他试着运转了一下体内的灵气,那股微弱的气流还在,沿着断裂的经脉缓慢流动。九转玄天诀第一层,他已经摸到了门槛,但离真正入门还差得远。
逍遥子说,这功法需要灵药淬体,才能打通第一条完整经脉。
灵药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瘦,白,指节分明,一看就没干过粗活。以前在叶家,他练武用的是最好的药材,吃的是最精细的膳食。现在他连一个馒头都买不起。
叶尘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酸涩压下去。他走到庙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
山脚下有一座小镇。
炊烟已经升起来了。隐约能听到鸡鸣狗叫,还有早起的人声。
有人烟的地方,就有吃的。也有危险。
他犹豫了几息,还是迈出了步子。
下山的路比昨晚好走多了。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小镇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。镇口立着一块石碑，上面刻着"青阳镇"三个字。
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贯穿南北,两边是各种铺面。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,大多是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。
叶尘低着头走进镇子。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,但他的衣服还是暴露了--虽然破旧,料子却是上好的云锦。
果然,刚走了几步,就有人朝他看了过来。一个蹲在路边啃烧饼的汉子抬起头,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,又移开了。
叶尘心里一紧。他加快脚步,拐进一条小巷子,七拐八绕,找到了一家药铺。
"济世堂",招牌上的漆已经斑驳了,但门板擦得挺干净。
他推门进去。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面而来。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圆脸,留着两撇小胡子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。
"小兄弟,抓药?"
叶尘点了点头:"我想问一味药,淬体草。"
掌柜手上的算盘珠子停了一下。他上下打量了叶尘几眼:"淬体草?那可是灵药。小兄弟,你买这个做什么?"
叶尘早就想好了说辞:"家里长辈修炼受了点伤,需要淬体草调理经脉。"
"哦。"掌柜点了点头,转身从柜子最上层取出一只玉盒。打开盒子,里面躺着一株通体碧绿的草药,叶片细长,边缘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。
"这就是淬体草。品相上等,三百年份的。一口价,八百两银子。"
八百两。
叶尘感觉胃里那双手拧得更紧了。八百两银子,够普通人家吃喝十年。他以前在叶家的时候,八百两也就是他一个月零花钱,但现在,他连八两都拿不出来。
"有没有......便宜一点的?"他问,声音有点干。
掌柜摇了摇头:"淬体草这东西,最低年份的也要一百年才能入药。一百年份的也得三百两银子。小兄弟,你要是手头紧,不如先买点普通补气养血的药材。"
叶尘沉默了几秒:"我再想想。"他转身准备走。
"等等。"掌柜叫住他,压低声音说,"小兄弟,我看你也不像本地人。劝你一句,最近镇上不太平,前几天来了几个穿黑袍的人,到处打听一块玉佩的事。你要是身上带着什么值钱的东西,最好藏好点。"
叶尘心头猛地一跳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,玉佩还在,贴着皮肤,温热温热的。
"什么玉佩?"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"我哪知道。"掌柜摆了摆手,"那些人凶得很,一看就不是善茬。行了,话我说到了,你自己小心。"
叶尘点了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走出药铺的时候,他感觉后背有点发凉。黑袍人。打听玉佩。灭门那晚,领头的那个人也穿着黑袍。他们追到这里来了?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青阳镇离青云城有两百里，他们能追到这里,说明不是漫无目的地搜--他们可能有什么追踪的手段。
玉佩。必须把玉佩藏好。
他摸了摸胸口,玉佩贴得更紧了。逍遥子说过,这玉佩已经认主,除非他死,否则别人拿不走。但他现在这个状态,真要被人堵住,死也就是一刀的事。
叶尘加快脚步,往镇中心走去。主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汽,油锅里滋啦滋啦地响,炸油条的香味飘了半条街。叶尘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他走到一个馒头摊前,盯着笼屉里白胖胖的馒头看了半天。
"小哥,来两个?"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。
"多少钱一个?"
"两文钱。"
叶尘掏出那七枚铜板,数了数,递过去四枚:"两个。"妇人接过钱,用油纸包了两个馒头递给他。他又走到旁边的茶水摊,花两文钱买了一碗凉茶。
他蹲在街边的墙角,一口一口地吃馒头。馒头是白面的,刚出笼,又软又热。他吃得很慢,胃空太久,吃快了反而难受。一个馒头下肚,胃里总算有了点底。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,苦涩的茶水流过喉咙,带着一点回甘。
还剩一枚铜板。他盯着那枚铜板看了很久,把它塞回腰间。
吃完第二个馒头,叶尘站起来,沿着主街往前走。走到镇子南头的时候,他看到一栋比周围建筑气派得多的房子。青砖灰瓦,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,"青阳镇佣兵公会"。
门口聚着几个人,有的靠在墙上,有的蹲在地上,腰间别着短刀或斧头,一看就是刀口舔血的散修。
叶尘放慢脚步,装作不经意地靠近。一个络腮胡大汉正跟同伴说话,声音粗得像砂纸磨铁:
"......消息可靠吗?青狼岭真有异宝出世?"
"怎么不可靠?我表弟亲眼看见的,三天前半夜,岭上突然冲出一道青光,把半边天都照亮了。隔天就有好几个修士往那边去了。"
"那咱们也去碰碰运气?"
"你疯了?青狼岭上三级妖兽遍地走,就咱俩这点修为,去了是给妖兽送口粮。至少得组个十人队,还得有个筑基期的带队才行。"
叶尘站在几步之外,把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。青狼岭。异宝。三级妖兽。
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。逍遥子说过,九转玄天诀需要灵药淬体,但灵药太贵,他买不起。可如果他去青狼岭猎杀妖兽,用妖兽材料换钱,或者运气好找到几株野生的灵药--风险很大。三级妖兽,相当于人类修士的练气后期。他现在连练气一层都没到,遇上就是死。
但不去,他连修炼的门都进不去。
叶尘站在佣兵公会门口,看着那些三五成群的散修,心里慢慢有了一个想法。组队。他一个人去不了,但如果能加入一支队伍,跟着有经验的人一起行动,说不定能捡到漏。
问题是,谁会要一个看起来十六岁、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?他低头看了看自己,瘦弱,破衣烂衫,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。得先弄把刀。但一枚铜板连刀柄都买不到。
叶尘站在街口,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,晒得他头皮发烫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:钱。他需要钱。猎杀妖兽需要武器和装备,武器和装备需要钱,钱需要猎杀妖兽来赚--这是一个死循环。
除非他愿意去偷、去抢。但他不想。不是因为他有多高尚,而是因为逍遥子说过的话还在耳边响着:"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"他现在身怀玉佩,已经是众矢之的了。如果再惹上别的麻烦,死得更快。
叶尘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回走。他走到镇口那棵老槐树下,坐下来,背靠着树干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。
他闭上眼睛,感受着体内那股微弱的气流。九转玄天诀第一层,炼气。炼气期有九层,每打通一条经脉,实力就提升一截。他现在连第一条经脉都没打通,空有功法,没有资源。逍遥子说,绝脉之体最适合修炼这门功法,因为灵气不会外泄,全部储存在体内。但前提是,得有足够的灵气让他储存。灵药就是灵气的来源。淬体草,八百两。
他睁开眼,看着头顶的槐树叶,一片一片地数。数到第三十七片的时候,他站了起来。
决定了。去青狼岭。不去猎杀三级妖兽,那是找死。但他可以在外围猎杀一些一级、二级的妖兽,积少成多。或者,他可以跟着某支队伍,给他们打下手,分一点汤喝。
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往佣兵公会走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争吵声。
"我说了,少一个人就是少一个人!青狼岭外围的疾风狼群最近不知道发了什么疯,比以前多了一倍。七个人进去,能活着出来五个就算烧高香了!"一个粗犷的声音吼道。
"那你说怎么办?上哪再找一个人去?这破镇子里的散修就这么多,能打的都组了队,剩下的都是些废物。"另一个声音回怼道。
叶尘脚步一顿。他站在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大厅里站着七八个人,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,虎背熊腰,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到下巴的刀疤。他腰间挂着一把宽背砍刀,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布条。
刀疤脸正在跟一个瘦高个争执,两人脸红脖子粗,谁也不让谁。
叶尘犹豫了两秒,抬脚走了进去:"请问......你们是不是缺人?"
大厅里安静了一瞬。所有人都转过头来,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年。
刀疤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眉头皱了起来:"你?小崽子,你断奶了吗?"
叶尘没接他的话茬,而是平静地说:"我修过武,能跑能跳,不拖后腿。你们缺一个人,我缺钱。猎到的妖兽材料,我只要半成。"
刀疤脸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。"半成?你倒是敢开口!"他笑完了,脸一沉,"你凭什么?"
叶尘看着他,一字一顿地说:"就凭我敢一个人来。"
刀疤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掂量。瘦高个在旁边嘀咕了一句:"老大,要不......带他试试?反正也找不到别人了。让他走在最后面,真遇上事,死了也不心疼。"
刀疤脸沉默了几秒,最终点了点头。"行。小子,你叫什么?"
"叶尘。"
"我叫铁牛。"刀疤脸指了指自己,"他们是老六、猴三、大壮......"他一口气把剩下五个人都指了一遍,"明天一早,镇口集合。你要是迟到或者临阵脱逃,我亲手剁了你。"
叶尘点了点头:"不会。"
他转身走出佣兵公会,阳光照在脸上,热辣辣的。明天。青狼岭。
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,玉佩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到指尖。
活下去。变强。报仇。
这条路还很长,但至少,他迈出了第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