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镇不大,三条街交汇处有家茶馆,白天卖茶,晚上关张。
叶尘在镇口等到天黑,才看见老六从街角转出来。
老六年近四十,脸上挂着笑,可那笑意没进眼睛里。他上下扫了叶尘几眼,什么也没问,只点了点头,转身往镇外走。
叶尘跟了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小半个时辰,拐进一条土路。路尽头是片荒地,荒地中央有座破庙,庙门半掩,里头透出火光。
老六推门进去。
庙里坐着七八个人,有老有少。有人在擦刀,有人在啃干粮,中间一堆篝火,火上架着只兔子,油脂滴在火堆里,滋滋地响。
“新人。”老六朝叶尘抬了抬下巴,“敢一个人来,我收了。”
七八道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“这么瘦,能干啥?”一个络腮胡子嗡声嗡气地说。
“我让他干啥他就干啥。”老六在火堆旁坐下,从架子上扯下一条兔腿,咬了一口,“吃了吗?”
“没。”
“拿去。”
叶尘走过去,拿起另一只烤好的兔子,站到角落慢慢吃。兔子半生不熟,血水往外渗,但他嚼得很慢,一下一下,咬得仔细。
火堆旁的人很快不再看他,各自忙自己的。
只有一个人,从头到尾一直盯着叶尘。
那人坐在暗处,个子不高,肩膀却宽得吓人,手臂比叶尘的大腿还粗。他在磨一把短刀,磨得很仔细,刀刃锃亮,映着跳动的火光。
叶尘对上他的目光,没有避让,继续吃。
那人也没说话,低头继续磨刀。
第二天一早,队伍出发了。
九个人,老六打头,络腮胡收尾。铁牛——那个磨刀的壮汉——走在队伍中间,不吭声,只是不时拿眼瞟叶尘。
叶尘走在最后,背着一个旧包裹,里头是别人匀给他的干粮和水袋。
出了青云镇往西,走大半天,地势渐渐高起来,山路越来越窄,两边的树也越来越密。
到了青狼岭的外围。
林子里雾气很重,地面湿滑,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响。越往里走光线越暗,头顶树枝交缠,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苔藓味,混着腐木的酸气。
老六走在最前面,不时蹲下查看地上的痕迹。
“狼群从这边过的。”他指着地面几道爪印,“不超过两天,七八只。”
“绕路?”络腮胡问。
“绕啥绕,绕路多走两天。”老六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加点小心就是。”
队伍继续前进,但气氛明显紧了。前面的人不时回头张望,后面的人把手按在刀柄上。
叶尘走在最后,目光扫过四周。
右手一直揣在袖子里,握着匕首的手柄。
行了小半个时辰,老六的手突然抬起来,步子一顿,抬手示意。
前面是一道山谷。两侧是悬崖,崖壁上爬满青苔和藤蔓。谷底是条窄路,只够两人并排走。
“快穿过去,别停。”老六说。
队伍开始加速。
叶尘刚踏进谷口,鼻子里猛然嗅到一丝血腥味。很淡,藏在泥土和腐叶的气味里,但他认得——在矿洞待了三年,这味道他太熟了。
“停——”
话音未落,谷口两侧的草丛里倏地响起低沉嗥叫。
一道灰影从左侧扑出来,直奔队伍最后一人。
是狼。一头灰色巨狼,比普通狼大了将近一倍,肩胛骨处有一块银白色斑纹。它张开嘴,獠牙白森森的,直咬那人的咽喉。
那人惨叫一声,往后一仰,狼嘴擦着他的脖子划过,带起一串血珠。
“狼群!有狼群!”
尖叫声四起。
叶尘往后一退,背靠上崖壁,右手抽出匕首。
谷口前后各出现一头狼,把队伍堵死在中间。
然后第二头、第三头、第四头——
一共七头,把九个人围得水泄不通。
领头的狼王站在最前面,银白色肩胛在阴影里泛着冷光。它的眼睛扫过人群,像在看一顿摆上桌的肉。
“别乱动。”老六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“它们在试探。”
话音未落,狼王动了。
像一道灰色闪电,直扑队伍最前方那人。那人挥刀砍去,狼王侧身一闪,躲过刀锋,利爪在那人胳膊上划出三道口子,深可见骨。
惨叫声中,队伍彻底乱了。
有人挥刀乱砍,有人转身要跑——但谷口被狼堵着,跑不出去。
叶尘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数了数狼的数量——七头。又扫了一圈地形,两侧悬崖,谷口被堵,只有一条路。
往前,硬冲。
狼王在前面开路,其余狼配合着分割包围,像赶羊一样把人往中间挤。
叶尘手心全是汗。
淬体二层的修为,在狼王面前走不了一个回合。
但他不能跑。跑了就是死。狼比人更懂追击逃猎。
他咬紧牙,把呼吸压到最低,眼睛死死盯着狼群的动向。
一头狼从他右侧扑来。他侧身闪过,匕首顺势一挥——刀锋在狼腹上划出一道口子。狼嚎叫一声,落地滚了两圈又站起来,伤处往外渗血,但没失去战斗力。
第二头紧跟着扑上来。
叶尘往后一退,背靠崖壁,匕首横在身前。这头更快,扑得更狠。他躲开了利爪,却没躲过尾巴——狼尾扫中他手腕,匕首脱手飞出,钉在不远处的崖壁上。
空手了。
狼王停了围攻,抬起头看向叶尘。
它的眼睛在暗处发出绿幽幽的光,像两盏鬼火。
然后,它动了。
不是扑,是走。
一步,两步,三步,径直朝叶尘走来。
其他狼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人群也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。老六脸色铁青,他知道狼王的厉害,也知道叶尘的修为——淬体二层,连塞牙缝都不够。
“跑啊!”有人在喊。
叶尘没跑。
他盯着狼王一步步逼近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师父说过,玉佩是最后一张牌。但不动用,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。
他伸手探进衣襟。
指尖触到玉佩边缘时,胸口猛地震了一下。不是凉,不是温——是一股滚烫的热浪,像烧红的铁块突然贴上皮肉。
玉佩在发热。
狼王走到他面前一丈处,停了下来。它的眼睛里绿光闪烁,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。
叶尘咬着牙,手指死死抓住玉佩。
热度从胸口蔓延开来,像一锅沸水沿着经脉往四肢涌。皮肤烫得发疼,他能感觉到那股热流在体内横冲直撞,血管像要炸开似的。
但他没有放手。
狼王低吼了一声。
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——一种说不清的忌惮。它的后腿微微弯曲,身体往后倾,像是在评估要不要继续。
叶尘抓住这个间隙,咬紧牙关,将玉佩往前一推。
滚烫的玉佩贴着掌心跳了一下。
没有光。没有白芒。只有一股灼热的波动从掌心炸开,像无形的气浪朝四面荡开。
狼王的身体像挨了一记重锤,往后一晃。
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,往后退了一步,又一步,然后转身,头也不回地向谷口跑去。
其余六头狼跟着动了,夹着尾巴,眨眼间消失在草丛里。
叶尘站在原地,大口喘气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——经脉里像被塞了烧红的铁丝一样疼。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左胸炸开,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,疼得他眼前发黑,视野边缘像被人用布蒙住似的模糊起来。
他弯下腰,咳了一声,嘴里涌上一股铁腥味。
手背上青筋突突地跳,右手已经开始发抖。他能感觉到灵力正从体内飞速流失,像一个破了的水囊,根本堵不住。
“他妈的……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扶着崖壁勉强站直。
周围一片寂静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惊恐,疑惑,贪婪——什么表情都有。
老六盯着叶尘看了几息,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和铁牛交换了一个眼神——一个很短的、几乎看不出破绽的眼神,然后转回头,对人群喊了一声:“收拾东西,走。”
没有人动。
“我说——走。”老六的嗓门大了些,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。
人群动了。有人扶着伤者,有人捡起掉落的武器,慌忙往谷外撤。
铁牛走到叶尘身边,低声说:“自己能走?”
“能。”
叶尘推开他的手,自己往前走。
但他的脚下发飘,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。每走一步,经脉就像被针扎一次,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掉。
他没有回头看。
但身后有人还在看他。
老六走在最后,目光落在叶尘的后背上。他脸上的笑已经没有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、不动声色的打量。
他在心里记下了一笔。
队伍在青狼岭里继续穿行,天色渐渐暗了。
叶尘走在队伍里,没有说一句话。
手指紧紧攥着袖口里的玉佩——还是烫的。
刚才那股灼痛还在经脉里残留,像一条蛇蛰伏在体内,随时可能再咬一口。
远处,传来狼群的嚎叫声,一声接一声,在山谷间回荡。
但这次,声音越来越远了。
叶尘没有回头。只是往前走。
他想,活下去,找到机会,然后回来。
喜欢这篇文章?打赏作者
您的支持是我创作的动力
长按识别二维码打赏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