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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弃子

原野 12 min read
第2章 弃子

雨停了,但天没亮。

叶尘趴在灌木丛里,后背贴着湿透的泥土,胸口那枚青黑玉佩硌得锁骨生疼。他数着自己的呼吸,肺里像灌了铅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味。

身后那片林子已经安静了半个时辰。他不敢回头。刚才翻过山脊时听到了马蹄声,至少三匹,从北面追来。那些人没有点火把,但脚步声很稳,像有猎犬引路。

叶尘把玉佩塞进衣领内侧,贴着皮肤。玉的温度比体温低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
他想起父亲把这东西塞进他手里时的眼神。叶正堂把他推进密道前说的最后一句话,声音低得怕被什么东西听见:“拿好,别丢了,也别让人看见。”然后父亲转身,合上了石板。叶尘没听到父亲离开的脚步声,只听到一声沉闷的撞击。

那之后他就开始跑。穿过密道,爬出枯井,翻过后院围墙,钻进镇子后面的野林子。身后烧起来的光把半边天映成橘红色,热浪追着他的后背。他没回头。

不能回头。

现在他趴在这片湿漉漉的灌木丛里,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和裤腿黏在了一起。他试着动了动腿,布料撕开结痂的伤口,疼得他咬住了嘴唇内侧。

马蹄声没有再响起。

叶尘又等了半柱香的工夫,才慢慢撑起身子。东南方向有一片黑黢黢的山脊,山腰上隐约能看到一个坍塌的轮廓,废弃的山神庙,小时候他跟堂哥叶川去那边掏过鸟窝。

去那里。先躲过今晚。

他弯着腰,沿着山脚的阴影摸过去。鞋子早就跑丢了一只,右脚踩在碎石和泥浆里,脚底板被划破了,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淡的血印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用泥土抹了抹脚底,继续走。

山路比他记忆里陡。小时候跟着叶川来的时候,这条路半个时辰就走完了。可现在他走了快一个时辰,膝盖和手掌都在发抖,胃里空得发酸。他停下来靠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上喘气,额头抵着粗糙的树皮。

庙就在前面三十步的地方。

山神庙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,剩下的半边瓦片上长满了青苔和野草。庙门歪斜地挂着,门轴锈透了,被风吹得吱呀作响。叶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确认里面没有动静,才推开门。

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。

庙里很黑,只有屋顶破洞漏下来的一线微光。供台上积了厚厚的灰,泥塑的山神像缺了半边脸,剩下的半边脸上挂着一道雨水冲刷出的黑色痕迹,像泪痕。地上散落着碎瓦片和干枯的松针,墙角堆着霉成黑色的稻草。

叶尘把门虚掩上,摸到墙角那堆稻草旁边,蹲下来。

他的手碰到了一样东西。

软的,热的。

叶尘整个人僵住了。他猛地缩回手,后背撞上墙壁,灰尘簌簌往下掉。黑暗里他看不清那是什么,但能听到呼吸声,很轻,很弱,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漏气。

“谁?”他压低声音问。

没有回答。

叶尘摸到供台边上,捡起一根断掉的香烛,在墙缝里蹭了几下,火折子还剩下最后一点火星。他吹了两下,火光亮起来。

稻草堆里躺着一个人。

一个女孩,十二三岁的样子,脸上全是灰和血,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头上。她穿着一件灰布衣裳,下摆被撕破了一大块,露出来的小腿上有一条很深的伤口,血已经把稻草染成了暗红色。

叶尘手里的香烛差点掉在地上。

“叶瑶?”

女孩的眼睛动了一下,慢慢睁开。她盯着叶尘看了几秒钟,嘴唇哆嗦着,发出一个几乎听不到的声音:“哥……真是你?”

叶尘把香烛插在墙缝里,蹲下去,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。烫得吓人。
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他一边问,一边撕下自己袖子上的一块布,想给她包扎腿上的伤口。但布条刚碰到她的皮肤,叶瑶就疼得蜷缩起来,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。

“我……我跟三婶他们一起跑的。”叶瑶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出镇子的时候……他们追上来……三婶被砍倒了……我跑进了林子……一直跑……”

她咳了两声,嘴角溢出一丝血沫。

叶尘用手背帮她擦掉,发现她的嘴唇已经干裂得起了皮。他四处看了看,庙里没有水,没有吃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站起来,想去外面找点水。

叶瑶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
力气很小,但叶尘停下了。

“别走。”叶瑶说,“我……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叶尘蹲回去,把她上半身扶起来,靠在自己怀里。她的身体轻得像一把干柴,骨头硌着他的手臂。香烛的火光跳了两下,照亮了她脸上那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伤口,血已经凝成了黑痂。

“哥,你知道……是谁干的吗?”叶瑶问。

叶尘摇头。

“不是劫匪。”叶瑶说,声音突然清晰了一些,像是回光返照,“他们……他们穿一样的衣服,胸口绣着银色叶子。”

叶尘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银色叶子。

他脑子里闪过父亲把他推进密道时的脸,叶正堂在合上石板前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他当时以为父亲是要交代遗言,现在想起来,那个口型更像是一个名字。

“你确定?”叶尘问。

叶瑶点了点头,动作很轻,但很肯定。“我躲在树丛里看到的……他们至少有二十个人,从镇子两头包过来的。领头的那个人,腰上挂着一块令牌,上面也有银叶子。”

她说完这句话,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,整个人软了下去。

叶尘抱紧了她,感觉到她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裳传到他胸口,很弱,像一只快要断气的麻雀在扑腾翅膀。他把手按在她腿上的伤口上,试图压住流血,但血已经从布条下面渗了出来,温热的,黏糊糊的,沾了他一手。

“哥……”叶瑶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我不想死……”

叶尘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不会死”,但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。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女孩,去年过年的时候,她还跟他在院子里抢鞭炮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现在她躺在稻草堆里,腿上裂开一道口子,血已经把半堆稻草浸透了。

“他们会找到这里吗?”叶瑶问。

叶尘没回答。他听到了外面的风声,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。庙里的空气又冷又潮,香烛的火光晃了一下,差点熄灭。

“他们要找的是你,对不对?”叶瑶又说,“那块玉……大伯给你的那块玉……”

叶尘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口。玉佩还在,贴着皮肤,温度比刚才高了一些。他没在意,以为是自己的体温把它捂热了。

“我爹说……那块玉很重要……”叶瑶的眼睛开始涣散,瞳孔放大,盯着屋顶破洞漏下来的那线光,“他说……大伯让他守着这个秘密……守了十几年……”

叶尘低下头,把耳朵凑到她嘴边。

“叶家……不是普通人家……”叶瑶的声音几乎是在用气说话,“大伯说……咱们家以前……出过修士……”

她咳了一下,嘴角又溢出一些血,这次是暗红色的,带着碎块。

“他们来抢玉……是因为……玉里有东西……”叶瑶的手抓住了叶尘的衣襟,手指蜷缩着,指节发白,“哥……你要活下去……替我们报仇……”

叶尘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。

“我发誓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,“我叶尘对天发誓,不管那些穿银叶子衣服的人是谁,不管他们背后站着什么宗门,我一定让他们血债血偿。一条命,十颗头。杀我叶家一人,我屠他满门。”

叶瑶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。

然后她的手松开了。

叶尘感觉到怀里的身体突然变沉了,像是所有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走。叶瑶的眼睛还睁着,盯着屋顶那线光,瞳孔已经散了。香烛烧到了尽头,火苗跳了两下,灭了。

黑暗里,叶尘一动不动地抱着她。

他的眼眶干得发疼,一滴眼泪都没流出来。他把叶瑶的眼睛合上,把她散乱的头发理了理,把她腿上的伤口用布条重新包好,虽然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。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很稳,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。

然后他站起来,把叶瑶抱到供台上,用那些霉掉的稻草盖住她。
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说,“等我报了仇,回来带你回家。”

他转身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
外面的风灌进来,带着雨后的湿气和泥土的味道。天还是黑的,但东边的云层后面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,快要亮了。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,尖锐刺耳,像是某种警告。

叶尘深吸一口气,迈出了庙门。

他走了三步,突然停下来。

胸口那枚玉佩烫了一下。

不是错觉。是真实的温度变化,像有一根烧红的针隔着衣料扎了一下他的皮肤。叶尘伸手摸进去,玉佩的温度又恢复正常了,冰凉光滑,跟普通石头没什么区别。

他皱了皱眉,没时间多想,继续往山下的方向走。
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他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。

这次更近了。

叶尘加快脚步,钻进一片密林,在树干和藤蔓之间穿行。枯枝抽在脸上,留下一道道红痕,他顾不上疼,只想着离那条路远一点。脚底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渗进泥土里,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模糊的脚印。

他听到身后有人说话的声音,隔着一片林子,听不清内容,但语气很平静,不像是在追捕,更像是在聊天。

那种平静让叶尘后背发凉。

他更拼命地跑,穿过密林,翻过一道土坎,跳进一条干涸的溪沟。溪沟底部全是鹅卵石,踩上去滑得要命,他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
他爬起来,继续跑。

身后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。

叶尘跑出了溪沟,爬上一片开阔的山坡。山坡上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,草叶上还挂着雨水,打湿了他的裤腿和衣裳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林子边上,三个人影正走出来。

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,深灰色的长袍,胸口的位置有一块银色的东西,在晨光里闪了一下。

叶尘咬紧牙关,转身往山坡下面冲。

山坡下面是一条河,不宽,但水流很急,浑浊的河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,发出哗哗的声响。叶尘没有犹豫,直接跳了进去。

河水冷得刺骨,瞬间淹没了他的头顶。他呛了一口水,挣扎着浮出水面,顺着水流往下漂。河水灌进耳朵里,灌进鼻子里,他什么都听不见,什么都看不见,只知道死死攥着胸口那枚玉佩。

漂了大概半里地,他被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挡住了。叶尘抓住石头,咳出几口水,回头看了一眼,河岸上没有人追过来。

他爬上岸,瘫在河滩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胸口那枚玉佩又烫了一下。

这次比刚才更明显,热度持续了两三秒才消退。叶尘把它掏出来,举到眼前。青黑色的玉佩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,表面光滑,没有任何纹路,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。

但它的确在发热。

叶尘把玉佩重新塞进衣领,撑着石头站起来。河滩上的石头硌脚,他找了一根断掉的树枝当拐杖,一瘸一拐地沿着河岸往下游走。

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,不知道那些穿银叶子衣服的人是谁,不知道这块玉佩到底是什么东西。
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
他必须活下去。

活着,才能报仇。

河风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鱼腥味。东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,阳光从缝隙里漏出来,照在河面上,碎成千万片金鳞。

叶尘没有回头看那片阳光。

他低着头,拄着树枝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脚底的伤口在流血,膝盖在发疼,胃里空得像被人掏了一个洞。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
身后,马蹄声又响了起来。

这一次,更近了。

原野

风云三尺剑,花鸟一床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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