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,但天没亮。
叶尘趴在灌木丛里,后背贴着湿泥,胸口那枚青黑玉佩硌得锁骨生疼。肺里像灌了铅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味。
身后那片林子安静了半个时辰。他不敢回头。刚才翻过山脊时听到了马蹄声,至少三匹,从北面追来。
叶尘把玉佩塞进衣领内侧。玉比体温低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想起父亲把它塞进他手里时的眼神——叶正堂合上石板前说的最后一句话:”拿好,别丢了,也别让人看见。”然后是一声沉闷的撞击。
那之后他就开始跑。身后烧起来的光把半边天映成橘红色,热浪追着他的后背。他不敢回头,也不能回头。
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和裤腿黏在了一起,布料撕开结痂,疼得他咬住了嘴唇内侧。马蹄声没有再响起。
叶尘等了半柱香,才慢慢撑起身子。东南方向的山腰上隐约能看到一个坍塌的轮廓,废弃的山神庙,小时候他跟堂哥去掏过鸟窝。去那里,先躲过今晚。
他沿着山脚的阴影摸过去。鞋子早跑丢了一只,脚底板被划破,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印。他用泥土抹了抹脚底,继续走。
山路比他记忆里陡。走了快一个时辰,膝盖和手掌都在发抖,胃里空得发酸。他停下来靠在一棵松树上喘气。庙就在前面三十步的地方。
山神庙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,剩下的半边瓦片上长满了青苔和野草。庙门歪斜地挂着,门轴锈透了,一推就发出尖锐的呻吟。
庙里很黑,供台上积了厚灰,泥塑的山神像缺了半边脸,剩下的半边脸上挂着一道雨水冲刷出的黑痕,像泪痕。墙角堆着霉黑的稻草。
叶尘把门虚掩上,摸到墙角那堆稻草旁边,蹲下来。
他的手碰到了一样东西。软的,热的。
叶尘整个人僵住了。黑暗里他看不清那是什么,但能听到呼吸声,很轻,很弱,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漏气。
“谁?”他压低声音问。
没有回答。叶尘摸到供台边上,捡起一根断掉的香烛,擦亮最后一点火星。
稻草堆里躺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孩,十二三岁的样子,脸上全是灰和血,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头上。她穿着一件灰布衣裳,下摆被撕破了一大块,露出来的小腿上有一条很深的伤口,血已经把稻草染成了暗红色。
“叶瑶?”
女孩的眼睛慢慢睁开,盯着叶尘看了片刻,嘴唇哆嗦着:”哥……真是你?”
叶尘把香烛插在墙缝里,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。烫得吓人。他撕下袖子的一块布想给她包扎,布条刚碰到皮肤,叶瑶就疼得蜷缩起来。
“我跟三婶他们跑的……出镇子时他们追上来……三婶被砍倒了……”叶瑶咳了两声,嘴角溢出血沫。嘴唇干裂得起皮。
叶尘四处看了看,庙里没有水,什么都没有。他刚想站起来,叶瑶抓住了他的手腕。”别走……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叶尘蹲回去,把她上半身扶起来,靠在自己怀里。她的身体轻得像一把干柴,骨头硌着他的手臂。香烛的火光跳了两下,照亮了她脸上那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伤口,血已经凝成了黑痂。
“哥,你知道是谁干的吗?”叶瑶问。
叶尘摇头。
“不是劫匪。”叶瑶说,声音突然清晰了一些,”他们穿一样的衣服,胸口绣着银色叶子。”
叶尘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银色叶子。他脑子里闪过父亲把他推进密道时的脸,叶正堂合上石板前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那个口型更像是一个名字。
“你确定?”叶尘问。
叶瑶点了点头。”我躲在树丛里看到的……他们至少有二十个人,从镇子两头包过来的。领头那个人,腰上挂着一块令牌,上面也有银叶子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,整个人软了下去。
叶尘抱紧了她,感觉到她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裳传到他胸口,很弱,像一只快要断气的麻雀。他用手压住她的伤口,血已经从布条下渗出来,温热的黏了他一手。
“哥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叶瑶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叶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。他低头看着她,去年过年时她还跟他在院子里抢鞭炮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现在她躺在稻草堆里,血已经把半堆稻草浸透了。
“他们会找到这里吗?”叶瑶问。
叶尘没回答。他听到了外面的风声,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。香烛的火光晃了一下,差点熄灭。
“他们要找的是你,对不对?”叶瑶又说,”那块玉……大伯给你的那块玉……”
叶尘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口。玉佩还在,贴着皮肤,温度比刚才高了一些。
“我爹说……那块玉很重要……”叶瑶的眼睛开始涣散,瞳孔放大,盯着屋顶破洞漏下来的那线光,”他说……大伯让他守着这个秘密……守了十几年……”
叶尘低下头,把耳朵凑到她嘴边。
“叶家……不是普通人家……”叶瑶的声音几乎是在用气说话,”大伯说……咱们家以前……出过修士……”
她咳了一下,嘴角又溢出暗红色的血沫,带着碎块。
“他们来抢玉……是因为……玉里有东西……”叶瑶的手抓住了叶尘的衣襟,手指蜷缩着,指节发白,”哥……你要活下去……替我们报仇……”
叶尘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我发誓。”他说,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,”不管那些银叶子是谁,我一定让他们血债血偿。杀我叶家一人,我屠他满门。”
叶瑶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。
然后她的手松开了。
叶尘感觉到怀里的身体突然变沉了,像是所有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走。叶瑶的眼睛还睁着,盯着屋顶那线光,瞳孔已经散了。香烛烧到了尽头,火苗跳了两下,灭了。
黑暗里,叶尘一动不动地抱着她。
他的眼眶干得发疼,一滴眼泪都没流出来。他把叶瑶的眼睛合上,把她散乱的头发理了理,把她腿上的伤口用布条重新包好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叶瑶抱到供台上,用霉掉的稻草盖住她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说,”等我报了仇,回来带你回家。”
他转身推开门。外面的风灌进来,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。天还是黑的,但东边的云层后面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。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,尖锐刺耳。
叶尘深吸一口气,迈出了庙门。
他走了三步,胸口那枚玉佩烫了一下。
不是错觉。像有一根烧红的针隔着衣料扎了一下他的皮肤。叶尘伸手摸进去,玉佩的温度又恢复正常了,冰凉光滑。
他皱了皱眉,继续往山下走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身后传来马蹄声。这次更近了。
叶尘加快脚步,钻进一片密林。枯枝抽在脸上,留下一道道红痕,他顾不上疼。脚底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渗进泥土里,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模糊的脚印。
他听到身后有人说话的声音,隔着一片林子,听不清内容,但语气很平静,不像是在追捕,更像是在聊天。那种平静让叶尘后背发凉。
他拼命地跑,穿过密林,翻过一道土坎,跳进一条干涸的溪沟。鹅卵石滑得要命,他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他爬起来继续跑,身后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。
叶尘跑出溪沟,爬上一片开阔的山坡。山坡上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,草叶上还挂着雨水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林子边上三个人影正走出来。
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,深灰色的长袍,胸口的位置有一块银色的东西,在晨光里闪了一下。
叶尘咬紧牙关,转身往山坡下面冲。
山坡下面是一条河,不宽,但水流很急。叶尘没有犹豫,直接跳了进去。
河水冷得刺骨,瞬间淹没了他的头顶。他呛了一口水,挣扎着浮出水面,顺着水流往下漂。他什么都听不见,什么都看不见,只知道死死攥着胸口那枚玉佩。
漂了大概半里地,他被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挡住了。叶尘抓住石头,咳出几口水,回头看了一眼,河岸上没有人追过来。
他爬上岸,瘫在河滩上,大口喘气。
胸口那枚玉佩又烫了一下。这次更明显,热度持续了两三秒才消退。叶尘把它掏出来举到眼前。青黑色的玉佩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,表面光滑,没有任何纹路。但它的确在发热。
叶尘把玉佩重新塞进衣领,撑着站起来,找了一根断树枝当拐杖,一瘸一拐地沿着河岸往下游走。
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,不知道那些穿银叶子的人是谁,不知道这块玉佩到底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:他必须活下去。活着,才能报仇。
河风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鱼腥味。东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,阳光从缝隙里漏出来,照在河面上,碎成千万片金鳞。
叶尘没有回头。
他拄着树枝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脚底在流血,膝盖发疼,胃里空得发酸。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身后,马蹄声又响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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