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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岭东

原野 14 min read
第8章 岭东

从青阳镇到岭东,走官道要翻两座矮山,脚程快也得大半天。

叶尘天不亮就出了镇子,沿着山道一路往东。昨晚他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蹲到后半夜,等到了两个从岭东方向过来的货商,请了一碗热茶,顺带问清了岭东镇的大致布局:主街一条,东西走向,街尾有个骡马集市,集市后面就是废弃矿洞的方向。

货商说那矿洞荒了七八年了,以前出过铁矿石,后来矿脉挖空了就没人管,洞口长满了野草,偶尔有猎户进去避雨。

叶尘没多问。问多了惹眼。

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,他到了岭东。

这镇子比青阳镇小一圈,沿街的铺子倒不少,药铺、铁匠铺、杂货铺,门口支着布棚子,棚下摆着些山货和兽皮。街上人不多,三三两两蹲在门槛上晒太阳,看见生面孔,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息。

叶尘低着头,脚步不快不慢,像路过歇脚的赶路人。

他找了个路边摊坐下,要了碗素面。面端上来,汤清得能照见碗底的裂纹,飘着两片菜叶。叶尘不急,一口一口慢慢吃,眼睛扫着街对面的铺面。

岭东这地方,表面看就是个普通山镇。

但叶尘在青狼岭里养出来的直觉告诉他,不对。

街上那几个晒太阳的汉子,腰板挺得太直了,不像常年干农活的人该有的松垮。其中一个人的裤脚沾着干泥,不是黄泥,是那种带铁锈色的红泥,跟青阳镇后山那块废弃铁矿周围的土色一模一样。

叶尘把碗底的汤喝干净,扔下两个铜板,起身往骡马集市的方向走。

集市在镇子最西头,一个搭着木棚的大院子,里头拴着十几头骡马,几个牙人蹲在棚下喝茶聊天。叶尘从集市边上的小路绕过去,穿过一片矮树林,眼前出现了一条碎石路。

路不宽,两边的杂草有半人高,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土。

叶尘蹲下来,捻了一撮土在指尖搓了搓。

红土,含铁量高,跟那汉子裤脚上的泥一样。

他顺着碎石路往前走了大约一里地,路到头了。前面是一面陡坡,坡上长满了荆棘和野藤,坡底有个黑乎乎的洞口,被藤蔓遮了大半。

废弃矿洞。

叶尘没急着靠近。他退到一棵大樟树后面,靠着树干坐下来,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干饼,掰成小块慢慢嚼。

他在等天黑。

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,又从西边沉到山后。岭东镇的方向飘起几缕炊烟,矿洞周围的光线暗下来,藤蔓的影子拉得老长,把洞口吞成了一片漆黑。

叶尘把干饼渣拍干净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。

夜风从洞口方向吹过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着铁锈的腥气。他侧耳听了片刻,除了风声和虫鸣,洞里没有任何动静。

他猫着腰,贴着坡壁往洞口摸过去。

走到离洞口还有十来步的地方,他停住了。

脚下的碎石中间,露出一截东西。

叶尘蹲下去,用手指拨开碎石,是一根骨头。不粗,小臂长短,表面被风化得发白,断面整齐,像是被利器切断的。

不是兽骨。

他见过人骨。叶家灭门那晚,他在尸堆里趴了一夜,知道人骨和兽骨的区别。

这根骨头断口处的骨髓腔已经空了,但骨壁上还残留着一层暗褐色的痕迹,干透的血。

叶尘把骨头放回原处,用碎石盖好,站起来的时候,后背贴紧了坡壁。

洞口就在三步之外。

藤蔓垂下来,像一道厚重的帘子。他伸手拨开一条缝,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空气从缝隙里涌出来,比外面的风凉得多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,不是单纯的霉味,也不是铁锈味,更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之后又被风干的气味。

叶尘松开藤蔓,退了两步。

他没有贸然进去。

这个矿洞,不是货商说的“偶尔有猎户进去避雨”的地方。那个断骨的位置太巧了,就在洞口正前方,像是被故意扔在那里的。

更像是一个标记。

叶尘绕到矿洞侧面,贴着坡壁往上爬了三四丈,找到一处凸出的岩石,蹲下来,从这个角度往下看,整个洞口和周围的地形尽收眼底。

他决定先观察。

夜一点点深下去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把矿洞周围的碎石坡照得发白。叶尘蹲在岩石上,一动不动,像一块长在坡上的石头。

前半夜什么都没发生。

后半夜,月亮偏西的时候,矿洞里有了动静。

不是脚步声,也不是说话声,是一道光。很微弱,从洞口的藤蔓缝隙里透出来,一闪就灭了,像是有人举着火把在洞里拐了个弯。

叶尘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有人。

而且是在地下深处。

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洞口的光没有再亮起来。但他注意到另一件事,洞口左侧那堆乱石下面,有什么东西在反光。

不是金属的光泽,是一种暗沉的、像油脂一样的反光。

叶尘从岩石上滑下来,贴着坡壁重新摸到洞口附近。他没有靠近那堆乱石,而是从侧面绕过去,捡起一块小石子,朝乱石堆的方向轻轻丢了过去。

石子落在石堆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。

没有反应。

他又等了片刻,确认没有动静,才慢慢靠近。

乱石堆中间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铁片,表面打磨得很光滑,上面刻着一个符号,一个简笔的轮廓,像是一只半睁的眼睛,瞳孔的位置是一个细小的凹坑。

叶尘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几息,脑子里把今天在岭东镇看到的、听到的所有碎片信息串了起来。

地下坊市。

他还没去,但他知道怎么去了。

那个货商说过,岭东的骡马集市后面有个老磨坊,磨坊里有个地窖,地窖下面有人开赌局。货商说那话的时候表情暧昧,像是在暗示什么见不得光的事。

叶尘当时没在意,现在回想起来,那个“赌局”恐怕不只是赌钱的地方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矿洞入口,转身往回走。

脚步比来时快得多。

回到岭东镇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。骡马集市还没开,但磨坊的方向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。

叶尘走到磨坊门口,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磨盘转动的咯吱声。

他推开门。

磨坊里只有一个老头,佝偻着背,正在往磨眼里添麦子。老头听见门响,头也不抬,哑着嗓子说:“磨面五文,不赊账。”

叶尘没搭话,径直走到磨坊角落,掀开地上那块盖着稻草的木盖板。

盖板下面是一个向下的木梯,梯子尽头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
老头停下了手里的活,扭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不再浑浊,带着一股审视的锐利。

“生面孔。”老头说。

“路过。”叶尘回了一句。

老头上下打量了他几息,突然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:“下去吧,别惹事。”

叶尘踩着木梯往下走,梯子咯吱咯吱响,木板被踩得发颤。下了大约两丈深,脚踩到了实地。

地窖比他想的大。

四壁点着几盏油灯,中间摆着几张桌子,桌上摊着骰子和牌九,几个汉子围在桌边,有的在赌,有的在看。空气里混着劣质烟叶和汗臭味。

叶尘扫了一圈,目光落在角落一张桌子上。

那张桌上没有赌具,坐着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人,面前放着一壶茶,正在慢慢喝。他的手指很干净,指甲修剪得整齐,不像是干粗活的手。

叶尘走过去,在中年人对面坐下。

中年人抬眼看了他一眼,端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:“喝茶?”

叶尘没碰那杯茶,从怀里摸出三钱银子放在桌上,推了过去。

中年人看了一眼银子,没拿,等着他说话。

“找一个矮个子,”叶尘压低声音,“之前在青阳镇铁牛队里干活的,人称老六。”

中年人的眼皮跳了一下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端茶壶的手顿了一瞬。

“不认识。”他说。

叶尘又摸出二钱银子,叠在之前那三钱上面。

中年人盯着那五钱银子看了好一会儿,伸手把银子拢进袖子里,身体往前倾了倾,声音压得比叶尘还低:“你找错人了。他不在岭东。”

“在哪?”

“矿洞里。”中年人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往叶尘身后扫了一眼,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注意这边,“那个矿洞,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。你这样的,进去就出不来。”

叶尘没接话,等着他继续说。

中年人舔了舔嘴唇,声音更低了:“那地方现在是‘影阁’的地盘。你打听的那个人,就是影阁的人,在铁牛队里待了半年,是奉命盯着你们那片地方的。”

“盯什么?”

“盯身上带黑气的。”

叶尘的心跳漏了一拍,但脸上纹丝不动:“黑气?”

“别装了。”中年人嗤了一声,端起茶壶灌了一口,“你来打听他,说明你已经知道了。影阁在找身上能冒出黑色灵气的人,老六在青阳镇蹲了半年,就是干这个的。前两天他传了消息回来,说找到了一个,然后人就缩回矿洞里了。”

叶尘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。

他在青狼岭吸收黑色灵气的事,真的走漏了。

而且影阁已经知道了。

“矿洞里有多少人?”叶尘问。

中年人摇头:“不知道。我这种外围的,连洞口都不能靠近。影阁的人神出鬼没的,我在这岭东混了二十年,见过他们的人,不超过五个。”

“怎么进去?”

“你疯了?”中年人瞪了他一眼,“那矿洞里面跟迷宫一样,岔道多得数不清,进去了就分不清东南西北。而且影阁在里面设了禁制,不是他们的人,走不到第三步就会被发现。”

叶尘沉默了几息,又问:“老六什么时候进去的?”

“前天。”中年人说,“他回来之后就没出来过。”

前天。

叶尘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,老六从青狼岭逃回来,直接钻进了矿洞。这说明他回来之后就没打算再出来,或者,他在等上面的命令。

“谢了。”叶尘站起来。

中年人叫住他:“小子,我劝你一句,别去。影阁的人,不是你能惹的。”

叶尘没回头,踩着木梯上去了。

走出磨坊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街上的铺子陆续开门,早点摊的蒸汽在晨光里升腾。

叶尘站在街边,深吸了一口早晨的空气。

他刚才在磨坊里拿到了他想要的情报。老六确实在矿洞里,影阁确实在找黑色灵气携带者,而且他们已经锁定了自己。

现在的问题是,矿洞里到底有多少人?什么实力?禁制是什么东西?

这些信息,磨坊里的中年人给不了。

只有进去,才能知道。

叶尘转身,往镇外的方向走去。

他决定不等了。

大白天的,反而比晚上更不容易引起注意,谁会在大白天往一个废弃矿洞里钻?

路过一家杂货铺的时候,他进去买了一捆麻绳、两把火镰和一小瓶火油,又在隔壁药铺买了一包止血散和一卷纱布。

东西不多,但都是进洞可能用得上的。

他把东西塞进怀里,沿着昨天那条碎石路,再次走向废弃矿洞。

这一次,他没有在洞口停留。

他拨开藤蔓,侧身挤了进去。

洞口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,地面坑坑洼洼,积着浅浅的污水。空气又冷又潮,那股铁锈和腐烂混合的气味比外面浓了好几倍。

叶尘从怀里摸出火镰,打了一下,火星照亮了周围。

通道不长,大约五六丈深,尽头是一个岔口,左边一条,右边一条,都是黑漆漆的,看不到底。

他蹲下来,用手掌贴着地面,感受了一下地面的温度。

左边的地面稍微暖一些。

叶尘选择了左边。

他贴着洞壁,一步一步往里走,脚步放得极轻,几乎听不到声响。火镰捏在手里,但没有再打,他不想暴露自己的位置。

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前面出现了光。

不是自然光,是人造的光,墙壁上嵌着一盏油灯,灯芯烧得发黑,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曳。

叶尘停在油灯前面,仔细看了看灯座。

铁质的,铸成一只半睁的眼睛,跟洞口那块铁片上的符号一模一样。

影阁的标记。

他伸手摸了摸灯座底下的墙壁,指尖触到一道浅浅的刻痕,是一个箭头,指向右边的一条岔道。

叶尘没有立刻走。

他退到阴影里,闭上眼睛,把呼吸调到最慢,用耳朵去捕捉洞里的声音。

风声。

滴水声。

还有,远处传来的一声闷响,像是金属撞击岩石的声音。

他睁开眼睛,朝那个方向摸过去。

走了大约几十步,通道突然开阔起来,前面出现了一个天然的洞穴,大约三四丈见方,洞顶垂下来密密麻麻的钟乳石,地面相对平整,中间摆着一张石桌。

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,旁边摊着一卷羊皮纸。

叶尘贴着洞壁绕到石桌侧面,确认周围没有人,才快步走过去,拿起那卷羊皮纸展开。

上面画着矿洞的地图。

线条很粗,但标注得很清楚,主通道、岔道、死路、标记点,全都画了出来。地图的右下角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三号据点·岭东矿洞·驻守七人。”

七个人。

叶尘把地图上的路线记在脑子里,把羊皮纸卷好放回原处,退回了阴影里。

七个人,一个地下迷宫,还有不知道什么级别的禁制。

他站在阴影里,盯着石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

地图上没有标注老六的位置。或者说,这张地图上根本没有标注任何人的位置,它只是矿洞的结构图。

老六在哪?

叶尘的目光落在石桌下面。

桌腿旁边,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,像是被人用鞋底蹭过,没有擦干净。

他蹲下去,用手指蹭了一下。

血。

还没完全干透。

叶尘站起来,顺着那滴血的方向,看向洞穴深处的一条岔道。

那条岔道的入口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,入口处的石壁上,有一个新鲜的掌印,手指张开,用力按在石壁上留下的。

掌印不大。

矮个子的手。

叶尘深吸了一口气,朝那条窄道走了过去。

原野

风云三尺剑,花鸟一床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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