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衣人走后,石屋里安静下来。
叶尘握着那包草药,指节发白。粉末在纸包里轻轻震动——不是他的手在抖,是药粉本身的颗粒感,像活的。他把纸包翻了一面,看见背面用炭笔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线,不是字,像随手画的地形轮廓,又像某种符文。
“现在就吃?”沈月如靠在墙上,声音虚弱但平稳。
叶尘没有回答。他撕开包裹,里面是一小撮黑褐色的粉末,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甜味——像是腐烂的菌类混了动物血液晒干后的气息。他凑近闻了一下,鼻腔里立刻涌上一股灼烧感。他用舌尖沾了一点点。苦味像一把钝刀从舌尖一路割到喉咙,余味是腥的。
他把整包倒进嘴里。
没有水,粉末在舌尖融化,混合着唾液变成一种黏稠的糊状物。他强迫自己咽下去。胃里像被人塞了一块烧红的铁。
然后是冷。
不是血煞掌那种一点一点侵蚀的寒意,是像被人往胸腔里泼了一盆冰水,然后迅速结成冰壳,把五脏六腑都冻住。叶尘的牙齿开始打颤,下颌骨咬得太紧,能听见牙釉质摩擦的咯吱声。他感觉到寒毒在体内被某种力量逼迫着往丹田方向收缩——不是消散,是被驱赶到一个地方集中,像风暴眼外围的气流被卷入中心。
那种收缩的力道太猛了。他的腹腔开始痉挛,胃里的东西往上翻,但他硬生生压住了。吐出来就白吃了。白衣人说两个时辰内激活,他必须撑到那时候。
“来了。”沈月如低声说。
她撑着墙壁从床上坐起来,每一步都走得不太稳,但走到叶尘面前蹲下时,她的呼吸已经调匀了。她伸手搭上他的手腕。她的手指冰凉,但叶尘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意——那是玄阴之气被压制后残余的一点生机。
“还醒着。比我想象的快。”
叶尘闭上眼睛,内视丹田。那团黑色灵气正在翻涌。不是翻江倒海的那种,是像被烧开的水,表面平静底下却剧烈沸腾。它在吞噬一切进入它范围的东西——寒毒、他淬体境六年积攒的真气、游离的天地灵气。所有东西在那团黑色面前都没有区别,一律被吞进去,碾碎,吸收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这股吞噬力下被撑得发胀,像往一根细管里强行灌水。
叶尘想控制它。意念刚一接触那团黑色就被弹开了,像用手指去按水面,按不下去。他试了三次,三次都被弹回来。第四次他换了一种方式——不是去压制它,是在它周围画了一个圈,把自己的意念做成一个容器,让那团黑色只能在圈内翻涌。
他没有控制住它。但他暂时困住了它。
代价是他的左臂开始发黑。不是灰线那种浅灰色,是深黑色——从他左肩的旧伤处开始,沿着经脉走向蔓延到肘弯。黑色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,速度不快,但每一寸都在吞噬皮肤下正常的血色。
沈月如脸色变了。
她猛地想抽回自己的手,但叶尘的手指已经反扣住她的手腕——不是有意识的动作,是指节痉挛式的收紧,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。那股黑色灵气正沿着他的手臂爬进她的经脉。不是交换,是强行索取。她在被抽干。体内淤积的玄阴之气,那三个月被影阁三次灌入的阴毒之力,像被什么东西拉扯着往外流,流进叶尘体内,被那团黑色吞掉。
“放手!叶尘!放手!”
叶尘整个人已经失去了意识。他的眼球在眼皮下剧烈转动,像在梦里经历着什么。沈月如的声音传进他耳朵里,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。他的右手像铁钳一样扣着她的手腕,指节都已经泛白了。
沈月如咬紧牙关。她没有再挣扎。她主动放开了自己体内的玄阴之气。与其被强行掠夺导致经脉撕裂,不如自己控制流向,至少能保住经脉的完整。
那股黑色灵气接住了她的玄阴之气。
然后停了下来。
像一头野兽得到了食物,暂停了进攻,开始咀嚼。黑色灵气的翻涌从狂暴转为缓慢的涌动,带着一种满足后的慵懒。叶尘的手指松开了。他的头垂下来,呼吸变得极浅,像冬眠的动物。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,但每一口气都拉得很长,长到沈月如以为他不会再吸下一口。
她退后半步,靠回墙上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上面有五道青紫色的指印,边缘已经肿了起来。她活动了一下手指,能动,骨头没断。那道指印很深,最深的地方已经变成了紫黑色,和她体内流失的玄阴之气的颜色一模一样。
叶尘没有醒。
他盘膝坐在角落里,整个人像一座石雕。皮肤表面的黑色纹路在日光下缓慢蔓延——不是活物,但有自己的节奏。每过一刻钟,黑色就往前推进一根头发丝的距离,但他的呼吸从极浅慢慢恢复了正常深度,心跳也从微弱变得有力。
沈月如坐在对面,没有去碰他。她帮不了他,这她知道。她只能等。
太阳从门缝里移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。光带缓慢移动,爬过地上的灰尘,爬过散落的草屑,爬过叶尘膝前的衣摆。沈月如看着那道光的移动,估摸着时间。两个时辰过去了。三个时辰。天快黑了。
光带从地面移到墙壁上,慢慢变暗,消失。石屋里重新陷入昏暗。
沈月如没有点灯。黑暗中听觉变得敏锐——她听见叶尘的呼吸从浅到深,从深到均匀,然后停了一拍。
叶尘睁开了一只眼睛。
不是两只同时睁开,是先睁的左眼。瞳孔里还有一丝黑色的残影,但已经在消退,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散开。
“多久了?”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“一天。”
叶尘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时两只眼睛都恢复了正常。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臂——黑色已经退到肩关节附近,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痕迹。他活动了一下左手的五根手指。小指不听使唤,麻木感还在,但其他四根能动。
黑色灵气还在体内,只是不再暴动了。它静静地蛰伏在丹田深处,像一个吃饱了的野兽,暂时没有攻击性。
叶尘转过头,看见沈月如靠在墙上,手腕上那五道青紫色的指印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明显。他盯着那排指印看了两息,喉结动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目光。
他不记得自己抓过她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边,推开门。外面的天已经黑了,山风夹着草木的气息灌进来。他吸了一口冷空气,感受着自己的肺在胸腔里扩张、收缩。
活着。
第16章要开始处理接下来的事了。
但在这之前,他需要知道那团黑色灵气吃了沈月如多少东西。
叶尘转过身来:“你体内还剩下多少玄阴之气?”
沈月如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,然后抬起头来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够活下去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