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尘的手摸到了地上的柴刀。
来人的脚步声很轻,轻得像踩在棉絮上,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——没有释放任何气息,光是脚步声就足以说明修为远在他之上。他撑着树干站起来,柴刀握在手里,刀刃在晨曦中泛着冷光。知道没用,但让他坐着等死,他做不到。
白衣人停在十步之外。晨光从树缝间漏下来,照亮了那人的半边脸。三十出头,面容清俊,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布衣,腰间挂着一柄没有装饰的剑。目光太静了,静得像一潭死水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叶尘看着他,他也看着叶尘。林间的鸟叫了几声,远处有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。
僵持了大约十息,白衣人先动了——他只是偏了偏头,目光落在不远处昏迷的沈月如身上,停了一息。
“手腕上的封印阵法,是影阁的手法。能让影阁下这种本钱的,岭东镇不超过三家。”
叶尘柴刀横在身前:”你怎么知道她是沈家的人?”
“岭东镇的人谁不认识济世堂。”白衣人的目光收回来,重新落在叶尘身上,”不过我对她没兴趣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白衣人侧身让出身后那条林间小径。火把的光在树丛后晃动,透过烟雾隐约可见——猎犬的吠叫声正从那个方向传来。”影阁的人,半里地。还有大概一炷香时间到这里。”
叶尘没有动。他知道这是试探。对方既然告诉他追兵的距离,就说明有话要说,但他不敢轻信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三个月前在岭东镇附近被伏击过。”白衣人的语气依然平淡,”受了点伤,耽误了些时间,否则早就该到了。”
“来这里做什么?”
“等你。”白衣人说。叶尘瞳孔一缩。”你背上那个人最多再撑两个时辰,玄阴之气已经开始反噬心脉了。你那点黑色灵气只能延缓,不能根治。”
叶尘浑身一震。”怎么知道黑色灵气的事?”
“矿洞那晚我就在附近。影阁的人发现不了你,但我能。”白衣人淡淡道,”那个矿洞里的封印,和你身上的东西,是同一路货色。”
同一路货色。叶尘脑子里飞速转动——矿洞深处被封印的那个存在,黑色灵气从他体内流出修补封印,而眼前这个人对这一切了然于胸。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白衣人垂下眼帘,看着自己腰间那柄没有装饰的剑。”你信不信我是你的事。但追兵不会等你。”
他收回了目光,看向叶尘身后的密林深处,像是在听什么。然后他转身,往晨雾里走了几步,身影淡得像要融进去。
“往东翻过这座山,山下有个叫清风寨的地方,我的落脚点。那里有药,能稳住她的伤。”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白衣人的脚步顿了一下。”因为你和封印里的那位,做了一样的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当年也是因为护住身边的人,才落到那个下场。”
叶尘愣住了。封印里的那位被关在矿洞深处,和他一样?他没有时间多想。远处猎犬的吠叫声越来越近。他抱紧怀里的姑娘,往东跑去。
—
沈月如被颠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。她睁开眼睛,入目是快速后退的树影和破碎的天空,树枝在头顶疯狂掠过,风灌进耳朵里呼呼作响。有人背着她,在林间飞奔。
“醒了?”叶尘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带着粗重的喘息。
沈月如试着动了动手指,发现浑身像被泡在冰水里,每一寸骨头都在发冷。手腕上的封印阵法已经彻底碎裂,阴气在体内横冲直撞。她记得柴房里翻窗进来的少年,记得外面传来的怒吼声和脚步声,记得那一掌击中后背的剧痛——然后是河水,黑暗,昏迷。
“你中了血煞掌。”她说。
叶尘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我能闻到。血煞功的寒毒和玄阴之气是同一个源头,已经侵蚀你的心脉了,最多还有两天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爹是药铺掌柜。寒毒入体是什么味道,我闻得出来。”沈月如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一种异样的冷静。她从小跟父亲学医,虽然修为不高,但辨识毒性的本事不差。
叶尘沉默了。他加快脚步翻过一道陡坡。远处的火光越来越近。
“你为什么要救我?”
“路过。”
“……路过?你中了赵铁山的血煞掌,不去逃命,背着一个不认识的人跑,你是傻还是傻?”
叶尘忽然笑了。这是他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笑。”你说得对。我是傻。”
他没有解释。但他想起了山神庙里那个白发老者的话——”守住本心”。还有三年前他在街头快饿死时,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乞丐把自己的半个馒头塞进他嘴里。那个老乞丐后来被人打了一顿,因为把自己的馒头给了一个废物。叶尘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。但他一直记得那句话——”人活着,总得信点什么。”
他不知道自己在信什么。但让他丢下这个姑娘独自逃命,他做不到。
“前面有条溪。过了溪水,猎犬的嗅觉就不管用了。”
沈月如没有说话,把头埋进他的肩膀里,闭上了眼睛。
—
清风寨在半山腰,几间废弃的石屋散落在山坳里,门窗朽烂,屋顶长满了青苔。看起来像是多年前某伙猎人的临时落脚点,后来被遗弃了。
叶尘推开最里间的门。屋里出乎意料地干净——地上铺着新砍的松针,灶台上放着火折子和一小袋盐巴,墙壁上挂着几张干兽皮,木板床上铺着厚厚的稻草,稻草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外衣。
有人提前打理过。
他把沈月如放在床上,退后两步。他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——嘴唇发紫,额头上全是冷汗,胸口的手印已经蔓延到右肩,走路时骨头都在打颤。他靠着墙壁滑坐下来,大口喘气。胸口的寒毒又开始躁动了,像无数根细针在经脉里乱刺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他闭上眼睛引导黑色灵气去吞噬寒毒。那团黑色的力量在丹田里缓缓转动,像一头餍足的野兽,吃饱了寒毒正在昏昏欲睡。他试着唤醒它,它不理他。
“过来。”
沈月如挣扎着坐起身,朝他招手。叶尘犹豫了一下,还是撑着墙壁站起来,走到床边坐下。她伸出手,指尖搭上他的手腕——冰凉得像刚从雪里捞出来的树枝。
“血煞掌入髓了。三天?”
“差不多。”
沈月如沉默了一会儿。”有一个办法,但很冒险。你体内的黑色灵气能吞噬寒毒,但不够强,赶不上毒素扩散的速度。你需要给它找吃的——玄阴之气是寒毒的源头,我体内就有。”
“你想让我吸走你的玄阴之气?”
“你上次帮我压制毒素的时候,已经吸走了一部分。那是我三个月来第一次觉得舒服。”沈月如的声音很平静,”我和你不一样。你还能撑三天,我连三个时辰都未必能撑过。与其等死,不如赌一把。”
“赌什么?”
“赌你的黑色灵气在把我吸干之前,能先把寒毒清干净。赌输了,我死。赌赢了——”
她没有说完。赌赢了,叶尘活,但黑色灵气壮大之后,她未必能活。
“我没法保证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这也是我的赌,不是你的恩惠。”
门外传来响动。叶尘抓起柴刀。木门被推开,晨光涌入——白衣人站在那里,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和一捆草药,旧布衣上多了几道泥痕,但神情依然淡漠如初。
“影阁的人被我引到山的另一侧去了。但最多拖到今晚,他们不是傻子,会发现上当。”
他走进屋里,目光扫过床上的沈月如,又落在叶尘胸口那片蔓延的黑色手印上。”还活着。”不是问候,只是陈述事实。
他走到叶尘面前,抬手按住他的肩膀。一股温和却绵密的力量从肩膀灌入体内,在经脉里游走了一圈后退出去。”血煞功入髓,毒素攻心。比我想的严重。如果不处理,最多还有一天半。”
“能救他?”沈月如问。
“不能。”白衣人说,”但可以帮你续三天。三天之后,你能不能活,取决于你自己。你愿不愿意赌?”
叶尘想起矿洞封印里那个存在在梦中对他说的话——”小心你体内的黑色力量。它会……”
会什么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。
“赌。”
白衣人从包袱里取出草药,分成三份,一份递给沈月如,一份递给叶尘。”这份给她,化开之后喂服下,能稳住玄阴之气的反噬三天。这份给你——不是药,是你体内那东西的催长剂。喝下去,黑色灵气会在两个时辰内被强制激活,主动吞噬寒毒。代价是,激活之后,它会比之前更难控制。”
沈月如接过草药,忽然抬头:”你呢?你图什么?”
白衣人终于看向她。”我不图什么。只是在做一件和那位被封印的前辈一样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他转过身,看向门外透进来的晨光。”守护值得守护的人。”
然后他走出石屋,身影消失在山间薄雾之中。叶尘和沈月如对视了一眼。谁都没有说话。石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照在两人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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