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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白衣人

原野 14 min read
第14章 白衣人

叶尘的手已经摸到了地上的柴刀。

十步。

来人的脚步声很轻,轻得像踩在棉絮上,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。叶尘的脊背发凉,对方分明没有释放任何气息,光是这份脚步声就足以说明——修为远在他之上。

他咬紧牙关,撑着树干站起来。

柴刀握在手里,刀刃在晨曦中泛着冷光。他知道没用,对方如果是练气境,一只手就能捏死他。但让他坐着等死,他做不到。

白衣人停在十步之外。

晨光从树缝间漏下来,照亮了那人的半边脸。

是个男人。

年纪看起来三十出头,面容清俊,眉目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淡。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布衣,腰间挂着一柄剑,剑鞘上没有多余的装饰,像是某个破落宗门里走出来的普通弟子。

但叶尘不敢小看。

那股压迫感不是来自修为威压,而是这个人的眼神——太静了,静得像一潭死水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
白衣人看着叶尘。

叶尘看着他。

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
林间的鸟叫了几声,远处有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。僵持了大约十息,白衣人先动了——他只是偏了偏头,目光从叶尘身上移开,落在了不远处昏迷的沈月如身上。

"济世堂沈家的闺女。"

他的声音很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。

叶尘心里一紧,柴刀横在身前:"你认识她?"

"岭东镇的人,谁不认识济世堂。"白衣人的目光收回,重新落在叶尘身上,"不过我对她没兴趣。"

"那你来干什么?"

白衣人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微微侧身,让出身后那条被踩开的林间小径。

追兵。

叶尘这才注意到,白衣人身后大约二十丈外,有火光在晃动。不止一个人。火把的光透过树丛,照亮了流动的烟雾——猎犬的吠叫声隐约传来。

"影阁的人,半里地。"白衣人说,"还有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到这里。"

叶尘没有动。

他知道这是某种交易,或者某种试探。对方既然告诉他追兵的距离,就说明对方有话要说。但他不敢轻信。

"你是谁?"

白衣人沉默了两秒。

"一个和你一样,被影阁盯上的人。"

叶尘瞳孔一缩。

"三个月前,我在岭东镇附近被他们伏击过一次。"白衣人的语气依然平淡,"受了点伤,耽误了些时间,否则早就该到这里了。"

"你来这里做什么?"

"等人。"

"等谁?"

白衣人看着他。

"等你。"

叶尘没有说话。柴刀握得更紧了。

白衣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戒备,微微抬起下巴,示意他往身后看:"你背上那个人,最多再撑两个时辰。她体内的玄阴之气已经开始反噬心脉,你那点黑色灵气只能延缓,不能根治。"

叶尘浑身一震。

"你怎么知道黑色灵气的事?"

"矿洞那晚,我就在附近。"白衣人淡淡道,"影阁的人发现不了你,但我能。那个矿洞里的封印,和你身上的东西,是同一路货色。"

同一路货色。

叶尘的脑子里飞速转动。矿洞里的封印,被关在里面的人,黑色灵气从他体内流出修补封印——而眼前这个人,似乎对这一切了然于胸。

"你到底是什么人?"

白衣人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垂下眼帘,看着自己腰间那柄没有装饰的剑。

"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。"他说,"影阁的人快到了。我可以把他们引开,但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——往东走,翻过这座山,山下有个叫清风寨的地方,是我的落脚点。那里有药,能稳住她的伤。"

"你为什么要帮我?"

白衣人终于抬起头,目光直直撞进叶尘的眼睛里。

那双眼睛依然很静,却在这一瞬间,透出某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善意,也不是恶意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复杂的东西。

"因为你和封印里的那位,做了一样的事。"

"什么?"

"他当年,也是为了护住身边的人,才落到那个下场。"

叶尘愣住了。

封印里的那位——那个被关在矿洞深处的人,和叶尘一样,为了保护别人,被影阁盯上,最终身陷囹圄?

"时间到了。"白衣人转身,"记住,清风寨,不要走大路。"

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,像一滴水融入江河,无声无息。

叶尘站在原地,握着柴刀的手心全是汗。

他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个人。

但他知道,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
---

沈月如是被颠醒的。

她睁开眼睛,入目是一片模糊的树影和破碎的天空。天亮了,但林子里依然昏暗,树枝在头顶疯狂地掠过,风灌进耳朵里,呼呼作响。

她在移动。

有人背着她,在树丛里飞奔。

"醒了?"叶尘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带着粗重的喘息。

沈月如没有回答。她试着动了动手指,发现浑身像被泡在冰水里,每一寸骨头都在发冷。手腕上的封印阵法已经彻底碎裂,阴气在体内横冲直撞,冻得她的牙齿直打颤。

她记得柴房里的一切。

记得那个从窗户翻进来的少年,记得他扛起她时肩膀的瘦削,记得外面传来的怒吼和脚步声,记得有人在后面穷追不舍,记得一掌击中后背的剧痛——

然后就是河水,黑暗,昏迷。

"你是谁?"她开口,声音哑得像两块石头摩擦。

"叶尘。"他闷声道,"你被影阁的人抓了,是我把你救出来的。"

"影阁……"沈月如重复着这个词,脑子里一片混沌。

她记得父亲说过,不要和陌生人说话。但此刻她浑身动弹不得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任由这个叫叶尘的少年背着她在树林里狂奔。

"你中了血煞掌。"她忽然说。

叶尘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"我能闻到。"沈月如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一种异样的冷静,"血煞功的寒毒,和玄阴之气是同一个源头。你体内的寒毒已经开始侵蚀心脉了,最多还有两天。"

"你怎么知道?"

"我爹是药铺的掌柜。"沈月如闭上眼睛,"我从小跟他学医,虽然修为不高,但寒毒入体是什么味道,我闻得出来。"

叶尘沉默了。

他加快脚步,翻过一道陡坡。远处的火光越来越近,猎犬的吠叫声在山谷间回荡。

"你为什么要救我?"沈月如忽然问。

这个问题来得突然。叶尘没有减速,只是偏过头,用余光看了她一眼。

"路过。"

"……路过?"沈月如显然不信,"你中了赵铁山的血煞掌,是死路一条。这种时候,你不去逃命,反而背着一个不认识的人跑,你是傻还是傻?"

叶尘忽然笑了。

这是他这么多天来,第一次笑。

"你说得对。"他说,"我是傻。"

他没有解释。但他想起了山神庙里那个白发老者的话——"守住本心"。

还有三年前,他在街头快饿死在路边时,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乞丐,把自己的半个馒头塞进他嘴里。

那个老乞丐后来被人打了一顿,因为他把自己的馒头给了一个废物。

叶尘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他。

但他记得那句话——"人活着,总得信点什么。"

他不知道自己在信什么。但他知道,让他丢下这个姑娘独自逃命,他做不到。

"前面有条溪。"叶尘说,"过了溪水,猎犬的嗅觉就不管用了。"

沈月如没有说话。

她把头埋进叶尘的肩膀里,闭上了眼睛。

冰凉的河水没过脚踝,冰得刺骨。叶尘咬着牙蹚过去,水流冲击着腿上还在渗血的伤口,疼得他差点跪在水里。

过了河,他一刻不停,往山上爬。

胸口的黑色手印又扩散了一圈。

---

清风寨在半山腰。

不是真正的山寨——只是几间被废弃的石屋,散落在山坳里,门窗早已朽烂,屋顶长满了青苔。看起来像是很多年前某伙猎人的临时落脚点,后来被遗弃了。

叶尘推开最里间石屋的木门,扛着沈月如走进去。

屋里出乎意料地干净。

地上铺着一层新砍的松针,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,灶台上放着火折子和一小袋盐巴。墙壁上挂着几张兽皮,木板床上铺着厚厚的稻草,稻草上还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外衣。

有人提前打理过这里。

叶尘把沈月如放在床上,喘着粗气退后两步。

他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。嘴唇发紫,额头上全是冷汗,胸口的手印已经蔓延到右肩,走路时骨头都在打颤。

沈月如靠在墙上,虚弱地打量着四周。

"那个人……会来吗?"她问。

"谁?"

"那个白衣的。"沈月如的眼神闪了闪,"你进来之前,他就在这附近。我虽然昏着,但能感觉到——他一直在这座山里。"

叶尘没有说话。

他把柴刀放在手边,靠着墙壁滑坐下来,大口喘气。胸口的寒毒又开始躁动了,像无数根细针在经脉里乱刺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
他闭上眼睛,引导黑色灵气去吞噬寒毒。

那团黑色的力量在他丹田里缓缓转动,像一头餍足的野兽,吃饱了寒毒,正在昏昏欲睡。叶尘试着唤醒它,它不理他。

不死不活,不冷不热。

他试着调动丹田里的其他灵气,那点微薄的根基在黑色灵气面前瑟瑟发抖,根本不堪大用。

"过来。"

沈月如的声音响起。

叶尘睁开眼睛,看到她正挣扎着坐起身,朝他招手。

"你干什么?"

"别动。"沈月如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,"我给你把脉。"

叶尘犹豫了一下,还是撑着墙壁站起来,走到床边坐下。

沈月如伸出手,指尖搭上他的手腕。她的手指冰凉,像刚从雪里捞出来的树枝。

"血煞掌……"她皱起眉头,"你体内的寒毒,比我想象的要深。已经入髓了。"

"我知道。"

"三天?"

"差不多。"

沈月如沉默了。

她收回手,靠在墙上,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。给叶尘把脉耗去了她所剩无几的力气,她连睁开眼睛都觉得累。

"有办法吗?"叶尘问。

沈月如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闭着眼睛,眉头轻轻蹙起,像是在脑子里飞速翻阅什么。

"有一个办法。"她终于开口,"但很冒险。"

"说。"

"你体内的黑色灵气,能吞噬寒毒。"沈月如说,"这是你活到现在的唯一原因。但你的黑色灵气不够强,吞噬速度太慢,赶不上毒素扩散的速度。"

"所以?"

"所以你要给它找吃的。"沈月如睁开眼睛,看着他,"玄阴之气是寒毒的源头。你需要更多的玄阴之气,喂饱你的黑色灵气,让它主动去吞噬寒毒。"

"你的意思是——"

"我体内有玄阴之气。"沈月如打断他,"三个月前被封印的时候,他们在我体内灌了三次。每次抽取之后,都会再灌一次,说是'养着'。那些玄阴之气淤在我丹田里,排不出去。"

"你想让我……"

"吸走它。"沈月如的声音很平静,"就像你在那间小屋里做的那样。我能感觉到,你上次帮我压制毒素的时候,把我体内一部分阴气吸走了。那是我这三个月以来,第一次觉得舒服。"

叶尘沉默了。
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上次他吸收阴气,差点被冻死。而且黑色灵气壮大之后,需要更多的养分,一旦找不到新的阴属性力量,就会反噬他自己。

"你就不怕我把你吸干?"他问。

沈月如看着他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很淡,却让她苍白的脸忽然多了几分颜色。

"我怕。"她说,"但比起被那些东西折磨死,让你吸干好像也没那么可怕。"
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。

叶尘猛地抓起柴刀。

木门被推开,晨光涌入,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。

白衣人。

他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和一捆草药,身上的旧布衣多了几道泥痕,但神情依然淡漠如初。

"影阁的人被我引到山的另一侧去了。"他走进屋里,把包袱放在桌上,"但最多拖到今晚。他们不是傻子,会发现上当。"

他的目光扫过床上的沈月如,又落在叶尘胸口那片蔓延的黑色手印上。

"还活着。"

不是问候,不是庆幸,只是陈述事实。

叶尘撑着墙壁站起来,刚要开口,白衣人已经走到他面前,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
一股温和却绵密的力量,从肩膀灌入体内。

那力量不攻击,不压制,只是温和地在他经脉里游走了一圈,然后退出去,像是一个大夫在诊断病情。

"血煞功入髓,毒素攻心。"白衣人收回手,语气依然平淡,"比我预想的严重。如果不处理,最多还有一天半。"

"你能救他?"沈月如问。

白衣人没有看她。

他的目光落在叶尘身上,看了很久。

"救不了。"他说,"但可以帮你续三天。三天之后,你能不能活,取决于你自己。"

他顿了顿。

"你愿不愿意赌?"

叶尘忽然想起矿洞封印里那个存在,在梦中对他说的话——

"小心你体内的黑色力量。它会……"

会什么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。

"赌。"他说。

白衣人的嘴角动了动,不知道是不是在笑。

他从包袱里取出草药,分成三份,一份递给沈月如,一份递给叶尘。

"这份给她,化开之后喂她服下,能稳住玄阴之气的反噬三天。"白衣人说,"这份给你——不是药,是你体内那东西的催长剂。喝下去,黑色灵气会在两个时辰内被强制激活,主动吞噬寒毒。代价是,激活之后,它会比之前更难控制。"

沈月如接过草药,忽然抬头:"你呢?你图什么?"

白衣人终于看向她。

"我不图什么。"他说,"我只是在做一件,和那位被封印的前辈一样的事。"

"什么事?"

白衣人沉默了几秒。

他转过身,看向门外透进来的晨光。

"守护值得守护的人。"

然后他转身走出石屋,身影消失在晨曦之中。

叶尘和沈月如对视了一眼。

谁都没有说话。

原野

风云三尺剑,花鸟一床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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