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赤眸

血腥味从弯道后面飘过来。

叶尘停步，右手摸到腰间的短刃刀柄，五指缓缓收拢。他侧头看了一眼右侧的石壁——岩面被风蚀出无数深浅不一的孔洞，最大的能塞进半个拳头。如果弯道后面有东西，这些孔洞是天然的藏身处，也可以是伏击点。

沈月如在他身后，没有说话。叶尘从她站的位置判断出她已经调整了银丝球的排布——从三枚散在指缝间变成了一枚扣在掌心，剩下两枚夹在无名指和中指之间，是可以在半息内全部弹出的起手式。

他往前走了三步，在弯道尽头停下来，侧身贴着石壁，用左手的指尖碰了一下岩壁表面。

灰线在皮肤下轻轻振动了一下。不是共振——是探测反馈。灰线接触岩壁时，像一个探针一样把前方地形的大致轮廓传回了他的感知中。弯道大约两丈深，出去之后是一片开阔的碎石滩，靠右侧有一具尸体。

“一个人。”叶尘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右边，躺着，不动了。”

沈月如没有问“你怎么知道”，她只是把掌心那枚银丝球换成了两枚，调整了握法。

叶尘转过弯道。

碎石滩大约五丈见方，地面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灰白色碎石，走在上面会发出摩擦声。靠右侧的石壁根部，一个人背靠着岩壁坐在那里。深灰色的粗布衣服，腰间系着一条皮绳，挂在皮绳上的兽骨饰品已经碎裂了，散落在他脚边的碎石上。他的头垂在胸前，看不清脸，但能看到他的右臂以不正常的角度向外翻折，小臂的骨头从衣袖里刺穿出来，断面是参差的白色。

叶尘没有立刻走近。他停在两丈外，蹲下来观察那具尸体——还有周围的地面。碎石上的血迹分布不均匀，大部分集中在尸体右侧的两丈范围内，呈扇形向外喷射。这不是死后被搬运过来的，是在这里被杀或重伤后挪到岩壁下靠着的。

还活着。他的胸口在起伏。

叶尘站起来，走过去，在那人身前半丈处蹲下。近距离能看到更多细节——他的衣服上有好几道撕裂口，最深的一道从右肩斜跨到左肋，衣料被血浸透后已经干成了暗褐色，像一层硬壳贴在皮肤上。伤口边缘的布料和血肉已经长在了一起，说明受伤至少有一天了。

但他的呼吸还在。很浅，但节奏均匀。

叶尘从怀里掏出水囊，拧开盖子，把水倒了一点在手心，弹到那人脸上。

那人猛地抽了一口气，头抬起来。

他大约三十多岁，脸被晒成了深棕色，额头有一道旧疤，从左眉梢斜划到发际线。他睁眼看到叶尘的瞬间，瞳孔缩了一下，然后目光越过叶尘的肩膀扫了一眼沈月如和她指间的银丝球，又落回叶尘脸上。

“路过的？”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石头。

“去赤土。”叶尘说。

那人嘴角扯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听到答案之后的表情放松了一点点。“赤土……封了。过不去。我试了。”

叶尘没有说话，等他说下去。

“东坤山脉里头的兽动了。不是普通兽潮，是下面出来的东西。”那人用剩下的那只手指了指地面，“地脉裂了，灵气从裂缝里往外泄，把下面穴里的东西都逼出来了。我进去不到半天，被一头赤眸妖狼盯上了，它是从裂缝里第一批爬出来的。”

赤眸妖狼。叶尘知道这个妖兽——他在青狼岭的时候听过老六提过。赤眸妖狼是穴居妖兽，平时躲在地底深处，只有地脉异动的时候才会被逼出来。体型不大，但速度快，爪子带毒，而且它们是群居的。

“你一个人遇到了一群？”

“不是一群。是一头。”那人说，“一头趴在那里不动，我以为它受了伤，想过去捡便宜。结果它是装的。我靠近到两丈的时候，它扑上来，一爪子把我撕成这样。我用最后一张爆焰符把它逼退了，然后爬到这里。”

他的目光里有恐惧，真正面对过死亡之后的恐惧。

“一头赤眸妖狼，就能把你一个淬体七层的猎手伤成这样？”叶尘问。

那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“你看得出我的修为？”

“你的灵力波动，虽然很弱，但经脉里还有残余。”

那人的目光在叶尘身上重新扫了一遍。他刚才把叶尘当成普通的过路客，现在才注意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灵力状态不太对——不是淬体境那种充沛但粗糙的波动，是更精纯的、更紧密的灵力在经脉中运转。

“炼气期？”他有些不确定。

“炼气一重。”叶尘没有隐瞒。

那人沉默了几息，然后说：“那就够了。炼气期的灵力可以在伤口上封一层气膜，不用担心感染。你能不能帮我封一下右臂的伤口？我用完了所有的药和绷带，要是再不处理，这条手保不住了。东坤山脉这一带的猎人我都认识，你们一看就是外地来的，不知道这片山里的规矩。我欠你们一次，封好伤我把知道的全告诉你们。”

叶尘没有立刻答应。他看了一眼那人的右臂——骨头从袖子里刺出来，断面上能看见骨髓，周围的肌肉已经开始发白发灰发白，再拖下去确实要截肢了。他把水囊递过去，那人接过来灌了几口，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咕噜声。然后叶尘蹲下来，伸手握住那截断臂，闭眼，引导一股灵力从掌心渡过去。

灵力在接触到那人伤口的瞬间，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。

不是对方的灵力抵抗——是他的伤口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冰蓝色气息，和叶尘在七号门基座上看到的冰属性灵力残留一模一样。

叶尘的手停住了。

“你的伤口里残留着一丝冰属性灵力。”叶尘低头看着那股正在缓缓消散的冰蓝色气息——极淡，淡到如果不是他突破了炼气期、对灵力的感知比以前强了一个层次，根本察觉不到。这种寒意他很熟悉，在七号门的青铜切口上，在石匣内壁的粉末里，在父亲骨刻左下角的灰缝中，都出现过同源的气息。

“你遇到的不是赤眸妖狼。或者说——不止是赤眸妖狼。”叶尘收回手，站起来，“你遇到的妖兽伤口里被人种了冰属性灵力残留。有人在用兽潮做掩护，往东坤山脉里放东西。”

那人的脸白了一下。不是因为失血，是因为叶尘说出这句话的时候，他想到了什么。“二十天前，山谷里来了一队人，”他的声音变低了，像是怕被第三人听到，“五个人，穿着灰白色的衣服，看起来像宗门的人，但没挂腰牌。他们在山谷口站了一个下午，对着地面画了很久的符线。我以为他们在测绘地脉，找灵矿。没在意。”

叶尘和沈月如对视了一眼。

灰白色的衣服，不挂腰牌，在山谷口画符线。这些特征和他在七号门基座上看到的冰属性灵力残留的来源——极北寒域势力——对得上。

“他们走了多久了？”叶尘问。

“二十天。走了以后第三天，地脉就开始不对劲了。先是地面有低频的震感，然后井水变苦，接着东面山脊上开始出现妖兽的尸体。一开始大家以为是兽潮前兆，但现在看来——是他们动了地脉才引出来的。”

叶尘的脑子里几条线正在快速拼接在一起。极北寒域的人二十天前就在东坤山脉动了手脚。他们要的不是引爆兽潮，是让兽潮替他们清路。这条路通往赤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