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地鸣

猎人说完那番话之后，峡谷里安静了很久。风从谷口灌进来，贴着石壁打旋，把碎石上的沙尘卷起来又放下。

叶尘蹲在原地，没有立刻站起来。那五个人，灰白衣服，二十天前在山谷口画符线——这些信息和他之前在七号门基座上看到的冰属性灵力残留对得上。极北寒域的人不仅拆了七号门、取走了阵基核心缺件，还在东坤山脉提前动了手脚。他们的路线和他是一致的，方向都是赤土。

“他们画符线的时候，你看到符线的形状了吗？”叶尘问。

猎人皱了一下眉，努力回忆。“隔得太远了，看不太清。但有一点我记得——他们的符线不是画在地面上就完了，画完之后有一个人沿着符线走了一遍，边走边往地上插东西。”

“插什么？”

“像钉子，银白色的，大概手指长。每个符线的拐点插一根，插进去之后符线就亮了一下，然后沉到地底下去了。”

银白色的钉子。叶尘没见过这种东西，但他本能地知道这不单纯是在测绘地脉——这是在预设阵法。极北寒域的人二十天前就在东坤山脉里布好了某种阵法，等特定条件触发。

“你还能走吗？”叶尘问猎人。

猎人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断掉的右臂，又活动了一下左手的手指。“走慢点可以。只要不遇到刚才那种东西。”

“出去的路你认识。原路返回，到镇上找大夫。”叶尘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猎人膝边的石头上，“够你治伤了。”

猎人看了看银子，又看了看叶尘。“你们还要往里走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里面有东西。不是普通妖兽，是人布下的局。你们进去了，不一定出得来。”

叶尘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，转身朝峡谷深处走去。

沈月如跟上来之前，在猎人面前停了一下。她从腰间的小袋里掏出一个蜡封的竹管，扔到猎人怀里。“止血的，内服。一天一颗，别多吃。”然后她跟上叶尘，没有回头。

猎人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峡谷的弯道后面，低头看了看膝边的银子和竹管，用左手把银子捡起来揣进怀里，又把竹管塞进衣兜。然后他撑着岩壁慢慢站起来，朝反方向走去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拖着一只脚，但方向很坚定——往外走，朝活路走。

叶尘和沈月如在峡谷中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。两边的石壁越来越高，天空被压缩成一条弯曲的细线。空气里的硫磺味越来越浓，混杂着一种潮湿的、腐烂的植物气息。脚下的碎石在某个节点之后突然变成了黑色的沙土，踩上去很软，像踩在干涸的河床上。

叶尘停下来，蹲下，用手指捻了一点黑色的沙土放到鼻尖闻。有铁锈味，混合着一种极淡的腥气，和他之前在七号门附近闻到的腐兽气息相似，但淡了很多，像是被稀释过几十倍之后残留的痕迹。

他把沙土拍掉，继续走。

又走了大约三里，前方的峡谷突然断开——像被一把巨大的刀从中间劈了一刀，地面出现了一道大约两丈宽的裂缝，横贯整个峡谷。裂缝深不见底，往下看只有纯粹的黑暗，连石壁落下的石子都听不到回音。

裂缝的另一边，峡谷继续延伸，但路已经被这道地裂切断了。

叶尘站在裂缝边缘往下看。没有底。他把火折子点燃扔下去——火光照亮的范围里只有垂直向下延伸的石壁，上面附着灰白色的苔藓状物。火光越来越小，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黑暗里，连落地的声音都没传回来。

“银白色钉子。”沈月如忽然开口了。她蹲在裂缝边缘三丈外的一个位置，用铁钎在沙土地上画了一个小圈。叶尘走过去蹲下看——沙地上有一个极细的小孔，孔洞边缘有一圈焦痕，中心泛着微弱的银白色光泽。他伸手指碰了一下那个小孔，指尖触及的瞬间，一股冰凉的刺痛从指尖窜到手腕，和他在七号门碰到的冰属性灵力残留一模一样。

“他们在这里也插了钉子。”沈月如说，“这道地裂不是自然塌陷的，是被阵法从内部撑开的。二十天前那五个人做的准备工作,已经生效了。”

叶尘盯着裂缝对面约两丈外的地方。以他现在炼气一重的修为，全力跳过去应该能到对岸，但落地之后能否站稳是另一个问题——对岸的边缘看起来很薄，像是随时会塌掉。但他也没有别的路可选——绕路至少要多走两天，月满不会等他。

他退后几步，深吸一口气，灵力在经脉里加速运转起来。丹田里的源种跟着转快了，温热的灵力涌向双腿，集中在膝盖和脚踝的关节处。

他助跑，起跳。

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，越过裂缝的黑暗。他在空中看到了裂缝底部的轮廓——不是完全的黑暗，在更深的地方有一点微弱的蓝光，在裂缝底部缓慢地游动着。不是一只，是一群。它们像鱼一样在黑暗的底层巡游，每次转弯都会留下一道淡蓝色的光尾。

他的脚落在了对岸的地面上。边缘的石层碎了一大片，他单膝跪地稳住身体，碎石从脚边哗啦啦地滚入裂缝中，撞击在石壁上发出一连串越来越远的声响。

沈月如在对岸退后了几步，助跑，跳了过来。她的落点比叶尘更靠里一些，落地后没有碎石的声响——她把全部重量都压在脚尖上，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。

叶尘站起来，回头看了一眼裂缝深处。那些淡蓝色的光点还在游动，在极深的地方，像是黑暗中睁开的眼睛。

他没有多看，转身继续走。

但灰线在他左臂里轻轻跳动了一下。不是痛，不是共振——是一种类似被触碰之后的反应。裂缝底部那些蓝光和灰线之间，有一丝极弱的感应。

叶尘没有说话，继续往前走。

前方，峡谷突然收窄再急剧展开，露出一片被石壁环绕的圆形谷地。谷地的正中央，地面向下凹陷，形成一个直径十丈左右的浅坑。坑底铺满了灰白色的细沙，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刺目的反光。

坑底中央，站着一只赤眸妖狼。

不是猎人遇到过的那只——这是一头母兽，体型比普通的赤眸妖狼大出一圈，肩胛高耸，四肢粗壮。它的左前爪上缠着一圈断裂的铁链，铁链的一端垂在地上，另一端消失在一个浅坑边缘的洞穴里。

它没有躲藏。它正对着谷地入口站着一动不动，赤红色的眼睛盯着走进来的叶尘。前爪上那段断裂的铁链在光线下闪着暗沉的光，铁链的断口不是磨断的，是被什么东西用极高温熔断的——断口处有玻璃化的结晶。

叶尘停在了谷地边缘，和那只赤眸狼之间隔着十丈的细沙地面。微风从谷地上方掠过，卷起几粒沙尘在石壁上打出极轻微的声响。他的右手没有去摸腰间的短刃——这只妖狼的行为模式不对劲。正常的赤眸妖狼见到人要么攻击要么逃跑，不会有这么长时间的静止对峙。它在观察他，并且是有意识地压制了自己的攻击本能。

他注意到一个细节：赤眸狼站在坑底偏左的位置，它身后四丈处有一个洞穴入口，铁链的另一端消失在洞口里。它在守着那个洞口。不是攻击他，是不让他靠近那个洞口。

叶尘的左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，灰线在皮肤下传来一阵极轻的温热。那只赤眸狼的眼睛在同一瞬眨了一下——不是自然眨眼，是微微眯了一下又睁开，像在回应什么。

十丈的距离被这片沉默拉得很长。叶尘感受到了灰线传来的微弱信息——这只妖狼体内残留着和灰线同源的气息，极淡，但它确实接触过某种和源种有关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