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咫尺之遥
第29章 咫尺之遥
烛火在桌面上晃了一下。
叶尘没有回头。沈月如已经撤走,暗道入口的石板在她身后无声合拢,书房里只剩他和门口那人。
周默没有急着进来。他就靠在门框上,指间夹着一枚铜钱,正反两面在指腹间翻转。那枚铜钱没有灵力波动,但他翻动的手法很稳,每一下角度都一样,不是普通的玩钱人,是练家子。叶尘注意到他的拇指内侧有一层厚茧,那是常年握着兵器打磨出来的痕迹,不是账房先生的手。
“年轻人,胆子不小。”周默终于开口,语气像在闲聊,“这书房的禁制是沈家人亲手布的,你能解开,说明至少跟沈大小姐交情不浅。不过话说回来,你知道这书房夜里不该走人吗?”
叶尘转过身。
他右肩的伤口在暗处重新渗出了血,绷带下的皮肉还没长好。刚才催动源种共鸣那一下,经脉又扯到了旧伤,小臂内侧隐隐发麻。那股麻意正顺着经络往肩膀蔓延,如果不是提前封住了几处穴道,恐怕整条胳膊都要失去知觉。
但脸上不能露。
“沈大小姐欠我一个人情。”叶尘说,“她让我来取一样东西。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”
周默笑了笑,把铜钱收进袖口。那个动作流畅得不带一丝多余,铜钱从他指尖滑入袖袋,没有磕碰布料的声响。
“取东西?取完了?”
“取完了。”
“那你走吧。”
叶尘没动。
他知道走不了。周默站在门口,嘴上说让他走,身体却没有让开半步。那双眼睛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,像集市里掂量货品的商人,先看品相,再开价。但叶尘见过真正的商人,他们不会在深夜里堵在别人书房门口等人出来,更不会在腰间别着一柄灵力暗涌的短刃。
“怎么,还有什么想带的?”周默歪了歪头,“我看你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。肩上的伤倒是不轻,缝了几针?”
叶尘喉咙发干。
他体内那枚源种刚才被压下去了,但周默身上第二枚源种的共鸣还在,不是清晰的灵力震荡,而是一种类似硫磺烧灼的刺感,从周默站的位置弥漫过来,每一下呼吸都往鼻腔里钻。那股气味突兀又熟悉,仿佛在哪里闻到过——像是某种矿石被高温焙烧之后残存的气息。
同样是一枚源种。
但性质完全不一样。
叶尘体内那枚,在他靠近时会发出轻微的温暖感,像一只手搭在肩膀上,温和、稳定,带着某种熟悉得让他心头一颤的气息。而周默身上那枚,给叶尘的感觉像烧红的铁,隔着几丈距离,都能闻到空气中那股焦糊味。而且它在动,不是静止地待在周默体内,而是在缓慢地流转,像一条蛇缠着活物慢慢收紧。
转化。侵蚀。
这两个词在叶尘脑子里蹦出来。
那是跟他的源种完全不同类型的路数。如果说他自己的源种偏向感知和净化的方向,那周默身上这枚源种的倾向就是吞噬和改造。两种源种在同一间屋子里共存,就像水火不容的两股力量被强行压在同一个空间里,随时可能爆发冲突。
“我没想带什么。”叶尘说,“只是有个问题想问问周执事。你来沈家书房,不是为了喝茶的吧?”
周默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。
“你认识我?”
“纵横商行青云城分号的执事,周默。”叶尘把刚才从沈月如那听到的信息扔出去,“做矿产生意的,跑过几趟黑冥渊的货。不过我听说纵横商行明面上做矿石,暗地里给渊主收罗了不少东西。上次那条矿脉的账,到现在还没结清吧?”
周默没有否认。
他反而笑得更深了,那种笑让叶尘后脊发凉,不是愤怒,不是警惕,而是猎人在看清猎物走向时的从容。周默甚至朝前踱了一步,靴尖落地的声音很轻,像猫踩过青砖。
“看来你们查了不少东西。”周默说,“那就是说,那份地图你们也看过了。死寂湖的地形图上有几个标记点,不是老手画不出来。你爹倒是给你留了一手好东西。”
叶尘心里一紧。
周默知道沉渊地图。不,他不仅知道,他亲眼见过。周默刚才那句话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确信——他不是在猜测,而是在陈述事实。
“死寂湖西北岸,有个洞窟。”周默换了个姿势,双手抱胸,像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事,“我在那待了七天才找到入口。那地方邪门得很,湖面没有倒影,站岸边看不到自己的脸。水面上浮着一层灰雾,伸手进去的手会发麻,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叶尘脸上。
“你父亲也去过那里。洞窟门口的石壁上刻着他的署名,用的是叶家特有的刀法,一笔一划带着破锋,别人仿不来。”
叶尘的手指攥紧了袖口。
“你认识我父亲?”
“我认不出他,但我认得这枚玉佩的纹路。”周默从怀里掏出一块青黑色的玉佩吊坠,朝叶尘晃了晃,“遇水不沉,遇火不燃,叶家雕工独一份。我进洞窟的时候,这东西挂在石门上面的锁扣上。锁扣是铁的,锈得厉害,掀起来的时候锈渣掉了一地。”
叶尘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那是父亲贴身带了二十年的玉佩。记事起就没取下来过,小时候他趴在父亲膝上用手拽那根红绳,父亲从来不恼,只笑着把玉佩塞回衣服领子里,说这东西不能丢,丢了就回不了家。
“他现在在哪?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周默把玉佩收回怀里,揣得严严实实,“我取完东西就出来了,洞窟里没什么值得追查的。里面就是一个石室,四面都是水汽,潮得厉害。地面积水到脚踝,踩下去还冒泡。我在里面翻了一圈,除了一堆烂木头和两个空石匣子,什么都没找到。”
叶尘盯着他。
撒谎。
周默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珠往左偏了一寸,手指在下意识地捻,那是说谎时才有的微动作。父亲在洞窟里留下了什么,周默不仅见过,还取了。而且他刚才说话的时候尾音往上扬了一点点,那是得意的人刻意压着让自己显得不在意的语气。
“周执事要那枚玉佩做什么?”叶尘问。
“收藏。”周默说,“黑市上能卖个好价钱。叶家的东西,年头越久越值钱。我听人说叶家灭门之后,家里的物件全被抄了,市面上找不到几件真货。这块玉佩品相完整,纹路清晰,拿去南州城出手,少说能换三百块灵石。”
“那我出双倍。”
“不卖。”
“三倍。”
周默笑了。
“小子,你挺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是来跟你做生意的。渊主让我待在青云城,没让我抓人。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,大家相安无事,不好吗?我也不问你爹的事,你也不问我身上的东西,各走各的路。你才什么修为,丹田里的灵力连五条正经经脉都没通全,跟我抢东西,你觉得你有多大胜算?”
好,当然好。
但叶尘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。
周默站在门口,嘴上说让他走,实际上一直在用灵力扫他的经脉,那道探查气息在内府里转了三圈,每一次都停在丹田附近,像在找什么东西。那道灵力的触感很轻,却无孔不入,每次扫过来都能让叶尘体内那枚源种微微颤动,像被触碰触须的蜗牛缩回壳里。
他在找源种的位置。
“周执事,”叶尘说,“你为什么不让我先走呢?”
“我在让你走啊。”
“那你把玉佩卖给我,我就走。”
“我不卖。”
“那你说个价。”
周默盯着他看了三息。
然后大笑起来。笑声不大,但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开来,震得烛火东倒西歪。
“行,小子,你有种。”他笑完了,拍了拍手,一副终于认真起来的样子,“这样吧,我不跟你绕圈子了。你身上有那个东西,我知道,你也知道我身上有。咱们两个都揣着烫手的山芋,谁也不想在这破书房里炸了它。你那枚是刚觉醒的吧?气息还不稳定,刚才我往你体内探的时候,你丹田里的灵力差点失控。我倒是不怕,灵海境巅峰的经脉强度,真要引爆了,这书房方圆三里都得塌,但你能撑住吗?”
叶尘没接话。
周默继续说:“你父亲的事,我可以告诉你更多。死寂湖洞窟里那块石门上有机关,你爹留了一块玉简在门缝里,我取出来了,里面的内容我背得。但我不白给,你总得拿点什么东西来换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渊主三日后要召见我,你跟我一块儿去。不是让你拜山头,就是让你露个脸。渊主对你身上的东西感兴趣,你去了,能活着出来,我就把玉简内容原封不动告诉你。”
叶尘心往下沉。
三日后,渊主要见他。这个理由听着合理,但细想就觉出不对了——渊主要见一个连灵海境都没到的散修,不是杀,就是收。但不管是杀还是收,去了就不可能全身而退。
“第二,”周默竖起两根手指,“你今晚睡的什么地方,告诉我。别说是哪家客栈,我要听街名和门牌号,越具体越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想确认一件事,你是不是一个人来的。如果你不是一个人,那咱们的第三条就不用谈了。”周默说这句话时收起了笑容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“我一个人办事惯了,不喜欢被人跟着。如果你身后还有人,咱们就得换个地方谈。”
叶尘沉默了片刻。
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周默的条件,第一条是把自己绑上渊主的棋盘,第二条是在确认沈月如的下落。如果他说沈月如还在青云城,周默立马会去堵她;如果说已经走了,周默反而会追。更重要的是,如果承认自己不是一个人来的,周默会认定他有帮手,那就会重新评估他的威胁等级,可能当场动手。
“我一个人来的。”叶尘说。
“你发誓。”
“我说了,就我一个人。今晚住在城东梧桐巷第三家破庙里,门板上盖着半块蓝布,屋梁上挂着两串干辣椒。你可以派人去查。”
周默看着他,笑了。
“那行。三日后,子时,青云城西门外三里亭,我等你。”他转身,走到门口又回过头,“对了,忘了告诉你,我刚才在你体内留了个小东西。不是什么动静闹得大的,就是一缕灵力,藏在玉堂穴下面。你虽然封了几处穴道,但封不住那缕灵力。你要是跑得太远,我能知道方向。你要是三天后没来,我就顺着印记去找你,到那时候,就不是坐下来喝茶聊天的局面了。”
他推开门,夜风灌进来,烛火灭了一瞬。
等火苗重新亮起来的时候,门口已经空了。
叶尘站在书房中间,右肩的伤口终于撑不住,血浸透了整条袖子,顺着指尖滴在青砖地面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枚储物扳指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。
刚才周默说“你一个人来的”的时候,他什么也没说。但他知道,沈月如已经从暗道撤出去了,还有三个时辰才能到城外。他以一句假的落脚点骗过了周默,但这骗不了多久——一旦破庙没人去查,或者有人去查了发现没人,周默就会知道他撒谎。
他需要在三天之内,找到解除印记的方法。
还要想办法弄清楚周默身上那枚源种到底有多少斤两。
叶尘吐出一口浊气,从怀里掏出那幅沉渊地图,摊开在桌上。
烛火的映照下,死寂湖西北岸的位置画了一个圆圈。圆圈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两个字:
速来。
是父亲的字迹。笔力虽然弱了些,但勾挑处依然是叶家独门的笔法,叶尘认得出来。父亲在写这两个字的时候,恐怕已经知道自己处境不妙了。
叶尘摸了摸周默留在体内的那道印记,它贴在丹田外侧,像一块碎冰,带着轻微的凉意。七十二小时。他只有三天时间,在这道印记消散之前,处理掉它,或者找到遮蔽它的办法。
他卷起地图,推开书房的暗门,沿着沈月如撤走的方向追了过去。
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暗道深处之后,书房的墙面上,一道极淡的影子慢慢浮现。
影子没有轮廓,只是一团黑色的雾,像被人碾碎的黑灰被风卷起悬在半空。它悬在周默刚才站过的位置,盘旋了三秒,然后往叶尘离开的方向飘去。没有声音,没有灵力波动。
只留下空气中一缕硫磺的气味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