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矿洞深处
窄道比叶尘预想的更深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两侧的岩壁开始渗水,脚下的碎石路变得湿滑黏腻。空气中飘着一股铁锈味,混着某种腐烂的甜腥,像是血,又像是内脏。
叶尘放轻脚步,贴着岩壁往前摸。
手里的砍刀已经卷了刃,刀面上还残留着狼血干涸后的黑褐色痕迹。他把刀横在胸前,左手扶着岩壁,指腹传来的触感冰凉潮湿,偶尔能摸到石壁上刻着什么纹路,像是符文,又像是某种标记,但被苔藓盖了大半,看不清。
前方拐角处透出昏黄的光。
不是日光,是油灯的光。
叶尘停下来,侧耳听了片刻。风声、滴水声,还有,粗重的喘息声,像是有人把肺叶撕破了在呼吸。
他绕过拐角。
矿洞在这里豁然开朗,形成一个十几丈见方的空腔。洞顶垂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,水珠顺着石尖滴落,砸在下方一个水潭里,发出叮咚的声响。水潭边搭着一个简陋的窝棚,用兽皮和木棍支起来的,地上铺着干草,旁边堆着几个瓦罐和一口铁锅。
窝棚里躺着一个矮个子男人。
老六。
叶尘第一眼几乎没认出他来。老六的左半边身子已经肿得不成样子,从肩膀到大腿,皮肤泛着青黑色的光泽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。他的右臂抱在胸前,手指死死抠着自己的锁骨,指甲嵌进肉里,血已经凝固成了黑痂。
他听到脚步声,眼皮动了动,没睁开。
“水……”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石头,“给口水……”
叶尘没动。
他站在窝棚外三丈远的地方,把整个矿洞空间扫了一遍。除了老六,没有别人。窝棚旁边堆着几个空酒坛,地上散落着几块干粮,还有一把断成两截的短刀。角落里扔着一个皮囊,皮囊旁边是一卷发黄的羊皮纸。
没有陷阱,没有埋伏。
叶尘走到水潭边,蹲下身,用手掌舀了一捧水,走到窝棚前,浇在老六脸上。
老六猛地一抖,眼睛睁开了。
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瞳孔已经涣散了大半,但他看到叶尘的瞬间,瞳孔还是缩了一下,那是恐惧,也是认命。
“是你……”老六的嘴唇动了动,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我就知道……你会找来。”
叶尘蹲下身,把砍刀插在身侧的泥地里,确保自己随时能握住刀柄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
老六闭上眼睛,胸腔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,像是肺里灌满了液体。他咳了两声,嘴角溢出一丝黑血,又咽了回去。
“影阁……”他说,“灵剑宗的……影阁。”
叶尘的手握紧了刀柄。
“说清楚。”
老六又咳了一阵,声音越来越弱,但意识反而清醒了些。他知道自己快死了,也知道叶尘不会救他。他只是在死前还想说点什么,或许是不甘心,或许是临死前的那点倾诉欲。
“影阁是灵剑宗的下属组织……专门替宗门干那些见不得光的事。”老六的语速很慢,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口气,“搜刮特殊体质者……玄阴之体、绝脉之体、纯阳之体……都是他们盯上的目标。”
叶尘的眉心一跳。
绝脉之体。
“黑色灵气携带者呢?”
老六的眼睛猛地睁大了,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惊恐。
“你……”他盯着叶尘,嘴唇哆嗦了几下,“你真的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叶尘已经明白了。
“你们在青狼岭发现了我。”
老六点了点头,动作很慢,像是脖子已经撑不住脑袋的重量。
“那天……在青狼岭外围……你杀狼的时候,身上冒出了一缕黑气。”老六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我看到了……我当时就站在你身后三十步的地方……别人没注意到,但我看到了……”
叶尘回忆了一下那天的场景。他记得老六确实离他不远,但他当时注意力全在狼群身上,没注意到老六在观察他。
“你上报了?”
“上报了。”老六说,“我用影阁的传讯符……把消息传给了我的上级。但传讯符发出去之后,我的上级就失联了……后来我才知道,他在岭东被狼群袭击,死了。”
老六说到这里,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。
“命令断档了。我的上级死了,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处理你。我本来应该等新的命令……但我等不了。”他的眼神变得有些疯狂,“你知道影阁对特殊体质者的悬赏有多高吗?一个玄阴之体,够一个普通弟子吃一辈子。你这种……黑色灵气的……我从没听说过,但光看那黑气的浓度,就知道你比玄阴之体值钱多了。”
叶尘没有说话。
他现在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。老六发现了他身上的异常,上报后上级死亡,命令断档,老六贪心发作,想独吞这份功劳,所以自己行动了。跟踪他、试探他、甚至可能打算找机会把他抓走。
“你为什么不直接动手?”
“我打不过你。”老六说得很坦然,“你那天杀狼的样子我看到了……你的爆发力比我强。我只能等机会,等你虚弱的时候……没想到你先找到我了。”
老六又咳了起来,这次咳出的血更多了,黑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流到脖子上,渗进干草堆里。
“你怎么伤的?”
“矿洞深处……有东西。”老六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,“我本来想躲在这里,等你走了再出去……但那天晚上,我听到深处有动静,就进去看了看……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肿胀的左半边身体。
“就一下。然后就成这样了。”
叶尘站起身,走到窝棚角落,捡起那卷羊皮纸。
羊皮纸已经发黄发脆,边缘有些破损,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。这不是一封信,而是一张密令的残片,像是从更大的文件上撕下来的一角。上面的字是用朱砂写的,笔画遒劲有力,带着一股肃杀之气。
“……玄阴之体十一人已收拢,绝脉之体七人待捕获。岭东分舵负责第三批转运,密令送达后三日内启程……”
下面的字迹被撕掉了,只能看到几个零散的词:“……主上亲令……不可走漏……活口优先……”
叶尘把羊皮纸翻过来,背面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,标注了几个地名,灵剑宗、岭东镇、青阳镇、还有一个他没听说过的地名:黑水涧。地图上用红圈标注了几个点,旁边写着“玄阴”“绝脉”等字眼。
这是影阁在全国范围内搜刮特殊体质者的计划。
叶尘把羊皮纸叠好,塞进怀里。
他转身看向老六,老六的呼吸已经变得很微弱了,眼睛半睁半闭,瞳孔涣散,像是随时都会断气。
“你还知道什么?”
老六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几乎听不见:“放我一条生路……我就告诉你……”
叶尘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他确实可以杀了老六。一刀下去,干净利落,一了百了。但老六已经活不了多久了,杀不杀他,区别不大。而老六嘴里可能还有有价值的情报。
“你说。”叶尘说,“说完我不动你。”
老六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突然清晰了不少,那是回光返照。
“影阁在灵剑宗的地位很特殊……宗主都不知道影阁的具体名单。影阁只听命于一个人,灵剑宗的大长老。他才是影阁的真正主人。”
叶尘皱了皱眉。
“大长老?灵剑宗不是宗主说了算吗?”
“表面上是。”老六笑了笑,露出一口血牙,“但灵剑宗的宗主……已经很多年不管事了。真正掌权的,是大长老。影阁就是他的一只手,替他抓特殊体质者……至于抓去干什么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所有被送到灵剑宗的特殊体质者,都没有再出现过。”
叶尘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所有被送到灵剑宗的特殊体质者,都没有再出现过。
这意味着什么?被杀了?被囚禁了?还是,被用作某种实验?
“你知道他们在灵剑宗哪里处置这些人吗?”
老六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我只是个外围的,没资格知道核心机密。我只负责在青狼岭一带巡逻,发现特殊体质者就上报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眼睛突然瞪圆了,身体猛地抽搐起来,嘴里涌出大量黑血。
叶尘猛地站起来,后退了两步。
老六的抽搐越来越剧烈,身体弓成虾米状,手指死死抠着地面,指甲断裂,血流了一地。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,像是想说什么,但已经说不出来了。
毒。
他嘴里藏着毒囊。
叶尘蹲下身,抓住老六的肩膀,用力摇晃了一下:“你嘴里有毒囊?”
老六的瞳孔已经涣散了,但他还是点了点头,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说了几个字。
叶尘凑近去听。
“影阁……的人……嘴里……都有……”
最后一个字没说完,老六的身体猛地绷直,然后软了下去。
死了。
叶尘松开手,站起身,低头看着老六的尸体。
他嘴里藏着毒囊。这意味着影阁的每一个成员都被训练成行动前就准备好赴死,不是被抓住后被迫服毒,而是主动把毒囊含在嘴里,一旦失手或暴露,就自己了断。
这不是普通的宗门下属组织。
这是死士的组织。
叶尘蹲下身,伸手合上老六的眼睛。然后他站起身,走出窝棚,在水潭边蹲下来,洗掉手上的血。
水很凉,凉得刺骨。
他洗了手,站起来,看向矿洞的深处。
老六说,他是在矿洞深处被什么挠伤的。一下,就一下,半边身子肿成这样。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命硬了。
叶尘摸了摸怀里的羊皮纸,又摸了摸腰间的砍刀。
他应该回去。情报已经到手了,老六死了,影阁的事情他也知道了个大概。现在回去,找个地方把情报整理一下,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。
但他的脚没有动。
矿洞深处有东西。老六被挠了一下就死了,那东西的战斗力至少是妖兽级别的。如果它出来了,整个青狼岭外围的人都要遭殃。
更重要的是,影阁在这个矿洞里做过什么?这里会不会是影阁的一个据点?矿洞深处会不会有更多关于影阁的线索?
叶尘深吸了一口气,握紧砍刀,朝矿洞深处走去。
越往里走,空气越潮湿,温度也越低。两侧的岩壁上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,不是矿工挖矿留下的,而是用工具整整齐齐切割出来的,像是刻意修建的通道。
通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。
石门高三丈,宽两丈,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。符文是用朱砂勾勒的,颜色已经发黑,但还能辨认出形状,那是封印符文,而且是多层叠加的封印,一层套一层,像是一张巨大的网。
石门正中贴着一张符纸,符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,图案的中心是一个血红色的“封”字。
叶尘站在石门前,感受着从门缝里渗出的气息。
阴冷。潮湿。带着一股腐烂的腥臭味。
还有,低沉的咆哮声。
那声音从石门后面传出来,沉闷而压抑,像是一头巨兽被关在笼子里,正用身体撞击笼壁。每一次撞击,石门上的符文就会闪烁一下红光,符纸也会跟着颤动。
咆哮声越来越急促,越来越暴躁,像是感知到了门外有人。
叶尘后退了一步。
他的直觉在疯狂警告他,不要打开这扇门。门后面的东西,不是他现在能对付的。
但他也注意到了一件事。
那咆哮声里,夹杂着一种他熟悉的气息。
黑色灵气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