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归镇

青阳镇的午后比青狼岭安静得多。

没有狼嚎，没有血腥味，只有街边面摊飘来的葱花香气和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。叶尘跟在铁牛身后，穿过镇口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，肩上扛着一截用布裹着的狼牙。

“到了。”

铁牛在一间挂着“聚义堂”木牌的两层楼前停下，推门进去。里面几张桌子旁坐着七八个佣兵，见铁牛进来，几个人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。

“牛哥回来了？这趟怎么样？”

“还行。”铁牛把背上的狼皮往柜台上一扔，“老周，收货。”

柜台后面探出一个干瘦老头的脑袋，戴着一副铜边眼镜，扫了一眼狼皮，又看了看叶尘肩上那颗狼牙，眼睛眯了眯。

“三头疾风狼？你们小队吃下来的？”

“运气好。”铁牛不多解释，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，倒出几块碎银子和铜板，“按规矩分。”

刀疤脸先拿了一份，三两银子，咧嘴笑了笑。瘦猴拿了一两半，也没说什么。铁牛自己留了三两，剩下的推到叶尘面前。

二两碎银，加十几个铜板。

叶尘没动，看着那堆银子。

“嫌少？”铁牛靠在柜台上，盯着他，“你刚来，按规矩新人拿两成。三头狼的材料卖完能再补点，但不会超过三两。”

“不嫌少。”叶尘伸手把银子揣进怀里，“谢牛哥。”

铁牛没接话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，然后移开，拍了拍老周的柜台：“今晚弄桌好菜，记我账上。”

叶尘转身往外走时，余光扫到一个细节，铁牛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，拇指搭在护手处。不是防备的姿态，但也不是完全放松。

信任，但留着一只手。

叶尘没回头，推门出去了。

他站在街边，阳光晒得地面发白。他扫了一眼四周，镇子不大，一条主街贯穿南北，两边是客栈、铁匠铺、杂货铺和几间低矮的土房。街上人不多，几个老妇坐在门口择菜，两个小孩追着一只瘦狗跑过去。

没有老六的影子。

从进镇到现在，他就没看到那个矮个子。

叶尘皱了皱眉，朝镇西头的“悦来客栈”走去。那是铁牛小队落脚的地方，老六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。

客栈大堂空荡荡的，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瞌睡。叶尘没惊动他，直接上了楼。木板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，走廊里光线昏暗。

老六的房间门虚掩着。

叶尘伸手推开门，里面空无一人。房间不大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个木架，墙角堆着个破旧包袱。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，桌上的茶壶还是满的。

不像匆忙离开的样子。

但叶尘注意到一个细节，桌角的灰被蹭掉了一块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过去擦到的。他蹲下来，手指在木地板上摸了摸。地板缝里嵌着一小片干涸的泥，颜色发黑，不是青阳镇常见的黄土。

青狼岭深处的黑泥。

叶尘把泥片捏起来，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除了土腥味，还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，血的味道。

他站起来，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。床底下、墙角、门背后，都没有明显的血迹。但那个包袱的位置不对劲，它被塞在墙角，上面压着一块砖头，像是怕被风吹走似的。可房间里根本没有风。

叶尘走过去，把砖头拿开，打开包袱。

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，一把匕首，还有一小袋干粮。匕首的刀刃上有几道新缺口，像是砍过什么硬东西。叶尘把匕首翻过来，刀柄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，三条弧线交叉在一起，像三叉戟的头部。

不是常见的佣兵标记。

叶尘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几秒，把匕首放回原处，重新把包袱塞好，砖头压回去。他退出房间，轻轻带上门，站在走廊里想了片刻。

老六不是单纯跑路。

那家伙在青狼岭逃跑的时候，叶尘以为他是怕死。但现在看来，他逃跑的方向不是随便选的，他朝岭东侧跑了，那边不是回镇的路，而是通往更深处的方向。

而且他房间里有打斗痕迹，有血迹，还有那个刻着符号的匕首。

叶尘攥了攥拳头，转身下楼。

客栈掌柜还在打瞌睡。叶尘走过去，敲了敲柜台：“掌柜，跟您打听个人。”

掌柜抬起头，揉了揉眼睛：“谁？”

“我们队里那个矮个子，老六。您见他回来过吗？”

“老六？”掌柜想了想，“好像昨儿半夜回来过一趟，我听见楼上有人走动，但没见着人。今早他房间就没动静了。”

“半夜几点？”

“那我哪儿记得清，估摸子时前后吧。”掌柜打了个哈欠，“你们这些佣兵，半夜进进出出的，我哪管得过来。”

叶尘点点头，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放在柜台上：“谢了。”

他转身走出客栈，站在门口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他的目光扫过街角，突然停住了。

街对面的土墙上，有一个模糊的刻痕，三条弧线交叉在一起，和他刚才在匕首上看到的符号一模一样。

刻痕很新，像是这两天刚刻上去的。

叶尘走过去，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。手指触感粗糙，边缘还有细小的石屑往下掉。他抬头看了看四周，这条巷子很窄，平时没什么人走，墙根长着青苔，地上有几个杂乱的脚印。

他蹲下来，仔细看那些脚印。大部分是普通的布鞋印，但其中有几个脚印特别深，鞋底的纹路也很清晰，像是穿着一双新鞋，而且鞋底钉了铁掌。

佣兵不会穿钉铁掌的靴子，那玩意儿走山路太滑。

叶尘把那个符号的位置和方向记在心里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，老六和某个组织有联系，那个组织在青阳镇有眼线，老六半夜回来收拾东西，然后被人带走了，或者自己跑了。

但那个打斗痕迹和血迹说明，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
叶尘深吸一口气，转身朝客栈走回去。他现在需要做两件事：一是搞清楚体内那道黑色灵气到底有什么用，二是想办法找到老六。

前者，他手里有一块从狼尸上割下来的肉，一直用布包着揣在怀里。

后者，他需要更多的线索。

回到房间，叶尘把门拴上，窗帘拉严实，然后坐到床上，从怀里掏出那块用布包着的狼肉。布已经被血浸透了，散发着一股腥味。他把布打开，露出里面拳头大小的一块暗红色肉块，上面还沾着几根灰色的狼毛。

这是他在青狼岭偷偷割下来的，从他自己击杀的那头疾风狼身上，靠近心脏位置的肉。

叶尘把狼肉放在桌上，闭上眼睛，感知体内的灵气。

丹田里空空荡荡的，灵气还没完全恢复。但那股黑色灵气还在，它盘踞在丹田角落，像一条蜷缩的蛇，安静地蛰伏着。叶尘试着用意识去触碰它，黑色灵气动了动，像是被惊醒了，缓缓舒展开来。

他睁开眼，看着桌上那块狼肉。

狼肉表面渗出一层油脂，在灯光下泛着微光。叶尘能感觉到，那层油脂里藏着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，像是火焰熄灭后残留的余温。

妖兽的血肉里确实有残余灵力。

叶尘伸出手，手指按在狼肉上。他催动丹田里的黑色灵气，让它顺着经脉流向指尖。黑色灵气像一条细线，从他的指尖钻出来，扎进狼肉里。

狼肉猛地颤了一下。

叶尘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指尖涌进体内，沿着手臂的经脉一路向上，汇入丹田。那股气流带着淡淡的腥味，像喝了一口温热的血。

丹田里的黑色灵气像是受到了滋养，变得更加活跃，在丹田里转了一圈，然后散开，融入经脉各处。

叶尘能感觉到，他的修为往前挪了一小步。

不多，但确实动了。大概相当于平时打坐修炼两三个时辰的效果。

他低头看那块狼肉，肉色已经变得灰白，油脂全部消失了，像是被抽干了水分。用手指一捏，肉块碎成了粉末。

叶尘盯着手里的粉末，心跳快了几拍。

这玩意儿能直接吞噬妖兽血肉里的灵力。

也就是说，只要有足够的妖兽血肉，他就能快速提升修为，不用丹药，不用灵药，不用苦哈哈地打坐吸收天地灵气。

但这东西也有问题。

叶尘感觉到丹田里多了一丝异样的感觉，像是有什么东西黏在丹田壁上，冰凉冰凉的，和黑色灵气本身的感觉不一样。他试着用灵气去冲刷那丝异物，异物纹丝不动，像长在肉里了一样。

反噬？还是副作用？

叶尘皱了皱眉，暂时压下心里的不安。不管怎么样，这东西能用。他现在最缺的就是修为，只要有办法提升，代价可以慢慢研究。

他把桌上的狼肉粉末扫进垃圾桶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。体内的灵气恢复了大半，修为稳稳地停在练气一重中后期，离突破到二重还差一小截。

按这个速度，再吞噬三四块狼肉，差不多就能摸到二重的门槛。

但问题来了，他去哪儿搞那么多妖兽血肉？

青狼岭里有的是妖兽，但他一个人进去，遇到狼群就是送死。跟着铁牛小队进去，打到的猎物要分账，而且他偷偷割肉的事迟早会暴露。

叶尘在房间里踱了两圈，目光落在墙角的包裹上。

包裹里有一把短刀，几个火折子，一小袋盐，还有他从叶家带出来的那枚玉佩。玉佩安安静静地躺在包裹底层，触手冰凉，没有任何异常。

叶尘把玉佩拿起来，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。玉佩通体墨绿，表面光滑，没有任何纹路或刻字。但每次他遇到危险的时候，这玩意儿都会发热，然后弹出一道灵气屏障。

护主。

但叶尘到现在都没搞明白，这玉佩是怎么触发护主的。第一次是被疾风狼扑倒的时候，第二次是被狼群围攻的时候，两次都是生死关头。

也就是说，这玩意儿只在他快死的时候才干活。

叶尘把玉佩塞回怀里，不再多想。他走到窗边，掀开窗帘一角，往外看了一眼。天色已经暗下来了，街上点起了几盏油灯，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晃。

街对面的土墙上，那个三叉戟符号在阴影里若隐若现。

叶尘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几秒，心里有了决定。

他换上一件深色的旧衣服，把短刀别在腰间，从窗户翻了出去。脚落在客栈后面的小巷里，溅起一片泥水。他猫着腰，贴着墙根绕到主街上，朝那个刻着符号的巷子摸过去。

巷子里已经全黑了。

叶尘摸出火折子，吹亮，借着微光往前走。巷子很深，两边是高高的土墙，墙根长满了杂草，地上散落着碎瓦片和烂木头。他走了大概二十步，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。

左边是死胡同，右边通向一条更窄的小巷。

叶尘蹲下来，在地上找脚印。火折子的光照在地面上，他看到几个清晰的鞋印，钉了铁掌的靴子印，朝右边的小巷去了。

他跟着鞋印拐进右边小巷，走了十几步，前面豁然开朗，巷子尽头是一个小院子，院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一丝灯光。

叶尘熄了火折子，贴着墙摸到院门口，侧耳听了听。

院子里有人说话。

“……那小子跑了，没抓住。”

“废物。让你们盯个人都盯不住。”

“老大，那家伙精得很，半夜翻窗跑的，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影了。”

“往哪个方向跑了？”

“岭东。我们追了一截，没追上，那家伙对山路熟得很。”

叶尘的心猛地一沉。

岭东。老六往岭东跑了。

而且这些人也在找他。

“算了，一个外围的棋子，跑了就跑了吧。倒是那个新来的小子，你们查得怎么样了？”

“查了，叫叶尘，半个月前到的青阳镇，说是从南边过来的散修。在铁牛队里干了两趟活，第一趟差点被疾风狼咬死，第二趟杀了三头疾风狼。”

“三头？练气一重？”

“对，邪门得很。铁牛说他受伤恢复得特别快，而且灵气爆发的时候威力不小。”

院子里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那个声音又说：“盯紧他。如果那小子也往岭东跑，就把他抓回来。上面的人对‘能吸收黑色灵气’的人很感兴趣。”

叶尘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
他屏住呼吸，慢慢往后退了一步。脚踩到一块碎瓦片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
“谁？”

院子里的人瞬间安静了。

叶尘转身就跑。

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咒骂声，有人从院子里冲了出来。叶尘一头扎进小巷，踩着泥水狂奔，拐过岔路口，翻过一堵矮墙，落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。

他没有停，继续跑，直到绕到镇东头的一条街上，才停下来，靠在一棵老槐树后面喘气。

心跳得像擂鼓。
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句话，“上面的人对‘能吸收黑色灵气’的人很感兴趣。”

那些人在找他。

而且他们知道黑色灵气的存在。

叶尘攥紧了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里。那个"影阁"……和灵剑宗是什么关系？是灵剑宗的外围情报网，还是另有图谋？不管是哪种，自己身上的黑色灵气，已经成了被狩猎的目标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青阳镇的方向，镇里的灯火在夜色里星星点点，像一双双窥视的眼睛。

老六跑了，往岭东跑了。

那些人在追他，也在找自己。

青阳镇不能再待了。

但走之前，他得搞清楚一件事，老六在岭东到底有什么？那个神秘组织在岭东又在干什么？

叶尘深吸一口气，站直身体，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，在月光下看了看刀刃上的反光。

他得去一趟岭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