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灭门
叶尘是被一阵冰冷的触感惊醒的。
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,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肩膀。他猛地睁眼,黑暗中只看见一张满是血污的脸,是他爹,叶家家主叶正堂。
“别出声。”
叶正堂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带着血腥味。他松开手,把一件东西塞进叶尘手里。叶尘低头,借着门缝透进来的一点火光,看见一枚巴掌大的玉佩,通体青黑,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纹路,触手冰凉。
“戴好,别让任何人知道。”叶正堂的手在发抖,血顺着袖口往下淌,“现在跟我走。”
外头传来一声惨叫,短促而尖锐,像被人硬生生掐断在半空中。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,然后是脚步声,整齐的、不慌不忙的脚步声,踩过院里的青石板,朝这边逼近。
叶尘的脑子还是懵的。他下午还在练功房里扎马步,抱怨父亲给的功课太重,想着晚上溜去后街吃碗馄饨。现在他爹浑身是血站在他面前,外面传来族人的惨叫声,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和铁锈味。
这不是梦。
叶正堂拽着他的胳膊,把他从床上拖下来,一脚踢开墙角的一只木箱。木箱底下露出一块松动的地砖,叶正堂单手掀开,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,仅容一人通过。
“进去。”
“爹,”
“进去!”叶正堂的眼睛在火光里红得吓人,嘴角的血已经干成了黑褐色,“别让我白死。”
叶尘被他爹一把推进洞口,膝盖磕在砖沿上,疼得他龇牙。他回头,看见父亲正把地砖往回盖,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在缝隙里越来越窄。
“往南跑,别回头,出了城往山里走。”
“爹,你呢?”
叶正堂没有回答他。地砖合上了,最后一丝火光消失,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。
叶尘听见头顶传来脚步声,然后是木箱被踢开的声音,接着是他爹的声音,不是对他说的,是对外面的人。
“东西不在我这,你们找错人了。”
然后是兵刃入肉的声音。
很闷,像砍进一袋湿沙子里。
叶尘的腿软了,他靠在密道的墙壁上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他想冲出去,但父亲最后那句话钉在他脑子里,别让我白死。他攥紧手里的玉佩,玉质冰凉,硌得掌心生疼。
他转身,开始往密道深处爬。
密道很窄,只能弓着腰走,墙壁是潮湿的泥土,偶尔有树根从头顶垂下来,刮过他的脸。他不知道这条密道通向哪里,父亲从来没跟他提过家里还有这种东西。他只知道往前走,手脚并用地往前爬,身后不断传来闷响和惨叫声,那些声音穿过泥土传过来,变得模糊而遥远,像隔了一层水。
他认出了二叔的声音,然后是管家的,然后是厨房张婶的。
每一声惨叫都让他脚下发软,但他没有停。
不知道爬了多久,密道开始向上倾斜,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。叶尘加快速度,从出口钻出来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城外的一片树林里。出口被一丛灌木挡着,他拨开枝叶往回看,青云城在夜色里安静地躺着,但城东的方向亮着一片红光。
那是叶家的方向。
火光照亮了半条街,浓烟滚滚地往上翻,隔着这么远,他似乎还能听见喊杀声和哭叫声。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,太远了,他听到的只是风声和火烧木头的噼啪声。
他跪在灌木丛里,浑身发抖。
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噩梦,但他手里的玉佩是真实的,掌心的血是真实的,那是他爹的血,塞玉佩的时候沾上的,现在干成了暗红色的印子。
叶尘低头看着玉佩,月光下那些纹路显得更深了,像是刻进去的,又像是从玉里面长出来的。他翻来覆去地看,看不出任何名堂。这就是一块普通的玉佩,虽然质地不错,但也不至于让人灭门来抢。
灭门。
这两个字砸进脑子里的时候,他的胃猛地一抽,弯下腰干呕起来。什么都吐不出来,只有酸水顺着嘴角往下流。他昨晚还跟父亲一起吃的晚饭,父亲嫌他吃相难看,说了他两句,他还不高兴地摔了筷子。
那是他最后一次跟父亲说话。
叶尘用袖子擦了擦嘴,站起来,腿还在打颤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城东的火光,然后转身钻进树林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走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。
他只知道不能停。
树林里的路很难走,月光被树冠遮了大半,地上全是枯枝和碎石。叶尘的鞋底太薄,踩到尖石头疼得他直抽气,但他不敢走大路。谁知道那些人会不会追出来?他们既然能一夜之间灭掉叶家,就不会放过一个漏网之鱼。
他走了一个多时辰,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,终于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停下来。他靠在石头上喘气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,手掌被密道里的树根划破了,火辣辣地烧着。
他把玉佩举到月光下,又看了一遍。
还是看不出什么。
但父亲临死前把它交给他,说“别让任何人知道”,这东西一定藏着什么秘密。那些人闯进叶家,翻箱倒柜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,他们要找的就是这块玉佩。
叶尘把玉佩塞进衣领里,贴着胸口放着。玉很凉,贴着皮肤刺得他一激灵,但他没有拿出来。他怕弄丢了,这是他爹用命换来的东西,也是叶家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。
远处传来几声犬吠。
叶尘猛地绷直了身体。城里的狗叫和野狗叫不一样,城里的狗叫声短促、带着警惕,那是被人牵着在追踪时才有的叫声。
他们追上来了。
他顾不上疼,爬起来继续跑。树林在前面变得稀疏,月光洒下来,照出一条通往山脚的小路。他沿着小路跑,肺像要炸开一样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身后犬吠声越来越近。
叶尘回头看了一眼,远处的树林里有火把的光在晃动,三五点,在黑暗中格外刺眼。他们追得很紧,像是知道他往哪个方向跑了,密道出口附近一定有脚印,那些人里有追踪的高手。
他咬了咬牙,拐进小路旁的灌木丛,也不管树枝刮在脸上生疼,一头扎进更密的林子里。他记得父亲说过,往南走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,那里可以躲人。他小时候跟父亲去打猎时去过一次,已经好几年没去过了,但大概方向还记得。
只要找到那座庙,就能喘口气。
火把的光在身后晃动着,犬吠声一阵紧过一阵。
叶尘埋头往前跑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活着。他爹说的,叶家就剩他了,他要活着。
他要活着,才能知道那些人是谁。
他要活着,才能拿回叶家失去的一切。
他要活着,才能给他爹收尸。
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,糊了满脸,他也没擦。他只是一边跑一边喘,一边喘一边哭,像个真正的十六岁少年那样,在灭门之后的第一个夜晚,在陌生的山林里,被恐惧和悲痛追着跑。
身后火把的光越来越远了。
犬吠声也开始变得犹豫,像是失去了方向。
叶尘没有停下来,他继续跑,直到双腿彻底不听使唤,一头栽倒在一棵大树底下。他趴在落叶堆里,大口大口地喘气,胸口贴着地面的凉意,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。
他翻了个身,仰面躺着,头顶的树冠缝隙里漏下几颗星星。
叶家没了。
爹死了。
他一个人在这。
叶尘闭上眼睛,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。他攥紧胸口的玉佩,玉的温度似乎比刚才高了一点,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,又像别的什么原因。但他太累了,没有力气去想这些。
远处,青云城方向的火光已经暗了下去。
叶家府邸,烧完了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