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故城
青云城的清晨,雾气还没散尽。
叶尘站在窗前,看着街道上稀疏的行人。这座城他生活了十五年,每一条街巷都刻在记忆深处。可现在看去,竟有几分陌生。
三年。
仅仅三年,这座城就变了很多。街道拓宽了,铺面翻新了,连城门口的牌坊都重新漆过了。唯有那座标志性的摘星楼,还是老样子。
"你打算什么时候去?"
沈月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坐在桌边,手里捧着一碗药粥,却没怎么动。
叶尘没有转身。
"去哪里?"
"叶家旧址。"沈月如说,"我知道你迟早要去。"
叶尘沉默了一会儿。
"沈药铺的事,你不急?"
沈月如的父亲还在岭东镇,被影阁的人盯着。这是她答应跟他来青云城的交换条件——他帮她救人,她告诉他灭门的真相。
"急也没用。"沈月如放下药碗,"从这里到岭东镇,快马要两天。等你伤好些再说。"
她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但叶尘能看出她眼底的焦虑。
"我没事。"叶尘转过身,"今天就能走。"
"你背上的伤——"
"死不了。"
叶尘活动了一下肩膀。左肩的黑色纹路比昨天又淡了一些,但那种隐隐的胀痛还在。黑色灵气在体内流转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躁动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。
"那就去吧。"沈月如站起身,"我陪你。"
"不用。"
"你以为我想?"沈月如冷哼一声,"沈家药铺在青云城有分号,我得去报个平安。顺路而已。"
叶尘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拒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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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家旧址在城西。
曾经,这里是青云城最气派的宅院,朱门高墙,青砖黛瓦,门楣上挂着先帝亲题的"护国名家"匾额。每到年节,整条街都挤满了来拜年的官员和商贾。
现在,只剩一片废墟。
焦黑的断壁残垣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像是一头死去的巨兽。杂草从瓦砾缝隙中钻出,长得比人还高。残破的石狮歪倒在路边,覆满青苔,连眼睛都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。
叶尘站在废墟前,一动不动。
三年了。
他无数次在梦里回到这里。梦见父亲在院子里教他读书,梦见母亲在厨房里做他爱吃的桂花糕,梦见下人们在厅堂里忙碌往来。
醒来后,只剩枕头上的一片湿痕。
"……对不起。"
沈月如站在他身后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她见过很多被仇家灭门的惨案,但站在废墟前,她才真正感受到那种切肤之痛。
"我回来过。"叶尘的声音很平静,"三个月前。"
他走进废墟,踩着焦黑的木炭和碎裂的青砖。脚下不时有什么东西发出脆响——是烧焦的骨殖,还是碎裂的瓷器,他不想知道。
"那时候,这里还有人来守着。"他继续说,"是镇上一个好心的老仆,偷偷来给我父母收殓尸骨。后来也被赶走了。"
他停在一处倒塌的墙垣前。
"这里是正堂。父亲就是在这里被杀的。"
沈月如没有说话。她只是默默地看着那片焦黑的地面,想象着三年前的那个夜晚——火焰冲天,惨叫连连,满地的鲜血和尸体。
"他们连孩子都不放过。"叶尘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颤抖,"我妹妹,才十二岁。"
沈月如心头一震。
"你妹妹——"
"没找到尸体。"叶尘说,"可能被杀了,也可能被掳走了。我查了三年,什么都没查到。"
他蹲下身,从瓦砾中捡起一块烧焦的木片。那是一截门框的残片,依稀能看出原本的雕花纹路。
"玄清宗。"他轻声说,"九大宗门之一,正道魁首。"
他站起身,目光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峰上。
"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我全家。我父亲只是个普通的筑基期修士,母亲连修士都不是。我们叶家三代扎根青云城,从没得罪过任何人。"
"源种。"沈月如说。
"我知道。"叶尘攥紧了那块木片,"玄清宗想要我父亲手里的东西,所以灭了我满门。但源种是什么,为什么他们非要不可——这些我都不知道。"
他转过身,看着沈月如。
"你说你知道一些事。除了玄清宗,还有别的吗?"
沈月如犹豫了一下。
"我说了,你别激动。"
"说。"
"源种……是上古时期一位大能陨落后留下的至宝。"她说,"据说那位大能修炼的功法极为特殊,死后全身灵气凝聚成一颗种子,就是源种。"
"那位大能叫什么?"
沈月如摇了摇头。
"不知道。典籍里没有记载。只知道那位大能陨落之前,将源种封存在某个地方,留待有缘人。"
她顿了顿,看了一眼叶尘的左肩。
"你身上的黑色灵气,和源种同源。所以我猜……你父亲可能找到了源种,或者找到了它的线索。"
叶尘沉默了很久。
"所以……玄清宗杀我全家,是冲着源种来的。"
"很可能。"
"那现在源种在哪里?"
"不知道。"沈月如说,"也许在你父亲手里,也许……被他藏起来了。"
叶尘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肩上。
黑色纹路已经淡了很多,但那种隐隐的躁动还在。他忽然想起昏迷前的那一刻——冥蜥的爪子拍在他背上,剧痛传来,然后……
然后他丹田里的黑色灵气猛地暴涨,像是一只沉睡的野兽被惊醒。
那股力量涌入石碑,将它完全按入了凹槽。
那是他的力量吗?还是……源种的力量?
"走吧。"他收回思绪,"在这里待太久不好。"
沈月如点点头。
两人沿着废墟边缘走出。晨雾渐渐散去,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,照在那片焦黑的废墟上。
叶尘没有回头。
但他知道,自己还会回来。总有一天,他会把这片废墟重新变成叶家宅院。他会让叶家的旗帜再次飘扬在青云城上空。
而现在——
玄清宗。
他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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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住处,叶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。
他盘膝坐在床上,闭目调息。黑色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,每转一圈,都带来一阵微微的刺痛。
不是坏事。这种刺痛像是某种锤炼,让他的经脉变得更加坚韧。
"小子。"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。
叶尘猛地睁开眼睛。
玉佩。
他胸口的玉佩正在微微发热,那层沉寂了许久的光泽重新浮现出来。
"师父?"叶尘低声问。
"别出声。"那声音有些虚弱,但依然带着几分威严,"老夫只剩一缕残魂,力量有限,只能维持片刻。趁这时候,老夫有几句话要交代你。"
叶尘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"源种之事,你已经知道了。"师父的声音缓缓说道,"但你不知道的是——那颗源种,就在你体内。"
叶尘心头剧震。
"什么?"
"三年前你父亲将源种封入你体内。"师父说,"那时候你才十二岁,还不懂修行。你父亲怕源种被抢走,所以把它种在了你身上——这也是'天生绝脉'的真正原因。"
叶尘呆住了。
天生绝脉,不是天生的。
是他父亲人为制造的。
"绝脉看似废物,实则是最好的封印容器。"师父继续说,"普通人的经脉承受不了源种的力量,会被撑爆。但绝脉的经脉天生闭塞,反而能容纳源种而不被毁坏。"
"那我现在——"
"你正在觉醒。"师父的声音越来越弱,"绝脉开始通脉,源种也在苏醒。它们的融合需要一个过程,在这个过程中,你会经历痛苦,也会获得力量。"
"师父!"叶尘感觉到那声音在消散,"等等——玄清宗——"
"玄清宗……"师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"他们的背后……还有……"
戛然而止。
玉佩的光泽彻底暗淡下去,重归沉寂。
叶尘攥紧了玉佩,指节发白。
背后还有?
玄清宗不是最终的黑手?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。
线索越来越多,谜团却越来越深。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——
无论是玄清宗,还是玄清宗背后的人,他都会一个一个揪出来。
然后——
血债血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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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时分,沈月如来敲门。
"济世堂分号的人来了。"她说,"带了你父亲的一些旧物。"
叶尘猛地站起身。
"什么东西?"
"不知道。"沈月如说,"来人说是你父亲生前寄存在济世堂的,三年前你来问过一次,那时候没人敢给你。"
叶尘大步走出房门。
大堂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沈家药铺的伙计服饰,手里捧着一个积满灰尘的木匣。
"叶公子?"那人看见叶尘,眼神微微一变,"您和叶老爷……长得真像。"
他把木匣递过来。
叶尘接过木匣,手指微微发颤。他深吸一口气,打开了匣盖。
里面躺着三样东西。
一封泛黄的信。
一枚刻着奇异纹路的令牌。
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。
"这是……"沈月如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微变。
那羊皮纸上画着一幅地图,而地图的中央,标注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——
青云城外的落霞峰。
那里,正是封印冥蜥的矿洞所在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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