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暗夜入镇
月光照在路上,像铺了一层薄霜。
叶尘跟在两个影阁成员后面,保持着三十丈的距离。
断掉的肋骨每走一步都在提醒他——身体快撑不住了。
他咬紧牙关,把呼吸压到最轻。脚下是官道,碎石子硌着鞋底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尽量走草根密集的地方,让泥土和草叶吸收脚步声。
前面的两个人走得不快。
那个瘦高的影阁成员扛着姑娘,像扛一袋货物。姑娘的头发垂下来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。
玄阴之体。
叶尘记得师父说过的话。
"玄阴之体,万中无一。落在邪修手里,就是活着的炉鼎。"
炉鼎。
他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岭东镇的轮廓渐渐浮现出来。
镇子不大,百来户人家。此刻已是深夜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没有一盏灯亮着。只有镇东方向,隐约有一点火光。
两个影阁成员没进镇子,沿着镇外的土路向东绕去。
叶尘停下脚步,等他们走出二十丈,才跟上去。
绕到镇东,视野开阔起来。
一片废弃的仓库立在野地里,三间砖房,一间塌了顶,另外两间还勉强立着。仓库周围长满半人高的荒草,风吹过,草叶沙沙作响。
火光从中间那间仓库的窗户透出来。
两个影阁成员推开仓库的木门,走了进去。
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
叶尘趴在草丛里,盯着那条门缝。
他数了数距离——三十丈。
这个距离,以他现在的状态,跑过去需要半盏茶的时间。如果被发现,他连逃的力气都没有。
但他必须靠近。
他压低身子,用肘部和膝盖向前爬行。草叶划过脸庞,留下细小的伤口。泥土的气味混着腐烂的草根味,钻进鼻子里。
爬到十丈距离,仓库里的声音传了出来。
"舵主,人带到了。"
是那个瘦高个的声音。
"放那边。"
一个低沉的声音回答,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。
叶尘透过门缝,看到仓库内部。
一盏油灯挂在横梁上,火光摇曳,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仓库里堆着一些破木箱和稻草,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。
那个姑娘被放在角落的稻草堆上,手脚被绳子捆着,嘴里塞着布条。
她睁着眼睛,眼神空洞。
仓库里还有三个人。
一个坐在木箱上,穿着黑色长袍,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——应该是分舵主。
另外两个站在他身后,穿着和瘦高个一样的灰色短衫。
五个人。
叶尘数着人数,心里盘算着。
分舵主练气巅峰,其他四个应该是淬体境。
硬闯,是找死。
他需要等,等他们松懈的时候。
分舵主站起身,走到姑娘面前。
他蹲下来,伸手捏住姑娘的下巴,把她的脸转向油灯的光亮处。
"玄阴之体,不错。"
他松开手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。
"把她衣服解开。"
身后的两个灰衣人走上前,一人按住姑娘的肩膀,另一人去解她的衣领。
姑娘开始挣扎,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叶尘的手按在地上,手指插进泥土里。
不能动。
现在冲进去,只能送死。
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,眼睛死死盯着仓库里的动静。
灰衣人解开姑娘的外衣,露出里面的白色内衫。
分舵主打开瓷瓶,倒出一颗暗红色的药丸。
"吃了它。"
他捏开姑娘的嘴,把药丸塞进去。
姑娘拼命摇头,但药丸还是被塞进了喉咙。
几息之后,姑娘的身体开始颤抖。
她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红光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涌动。
"玄阴之气,果然精纯。"
分舵主站起身,后退两步,双手结印。
他的手掌间凝聚出一团黑雾,雾气中夹杂着暗红色的光丝。
"抽!"
黑雾罩住姑娘的身体。
姑娘发出一声惨叫,身体弓起,像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拉扯。
叶尘看到,一缕缕红色的光丝从姑娘的皮肤里渗出来,被黑雾吸收。
那是她的生命力。
玄阴之体,本质上是一种特殊的灵气体质。这种体质的人,体内天生蕴藏着精纯的阴属性灵气。
邪修可以通过秘法,将这些灵气抽出来炼化。
但抽取的过程,会损伤被抽取者的根基。
一次两次还能恢复,十次八次之后,人就成了废人。
叶尘的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。
"影阁抓玄阴之体,不是为了炼器,是为了养人。"
"养什么人?"
"分舵主级别的邪修,资质有限,到了一定境界就突破不了。但他们可以通过吸收玄阴之气,强行提升修为。"
"被吸收的人呢?"
"三年,最多三年。"
师父没有说下去,但叶尘知道答案。
三年之后,人没了。
仓库里,分舵主还在抽取玄阴之气。
姑娘的叫声越来越弱,身体开始抽搐。
不能再等了。
叶尘从靴子里抽出匕首。
这把匕首是他在矿洞里磨的,铁片磨成刃,算不上锋利,但够用。
他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。
就在他准备冲出去的瞬间,一只手从背后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叶尘浑身一僵。
那只手冰凉,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。
"别动。"
一个女人的声音,很轻,像风吹过耳畔。
叶尘回过头。
月光下,一张苍白的脸出现在他身后。
是个女人,三十岁左右,穿着灰色布衣,头发用木簪束起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寒星。
"你是谁?"
叶尘压低声音问。
"救你的人。"
女人松开手,指了指仓库的方向。
"你现在冲进去,死路一条。"
"那姑娘快死了。"
"死不了。"
女人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到叶尘面前。
是一块令牌,铁质的,上面刻着一个"影"字。
"你是影阁的人?"
叶尘后退半步,握紧匕首。
"以前是。"
女人把令牌收起来,看向仓库。
"那个分舵主叫赵铁山,练气巅峰,修炼的是血煞功。他身后那两个是他的亲信,一个叫黑狗,一个叫铁头,都是淬体七层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因为我曾经也是分舵主。"
叶尘盯着她,没有说话。
"别紧张,我说了,以前是。"
女人转头看向叶尘,嘴角勾起一丝苦笑。
"影阁抓了我弟弟。我找了三年,没找到。"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叶尘听出了里面的恨意。
"你想做什么?"
"我想毁了岭东分舵。"
"就凭我们两个?"
"不。"
女人指了指仓库后面。
"那间塌了的仓库下面,有一条地道。地道通到仓库里面,就在那个姑娘躺着的地方下面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因为我挖的。"
女人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有些恍惚。
"我本来是打算救一个人的。可惜,晚了一步。"
叶尘沉默了几息。
"地道入口在哪?"
"跟我来。"
女人转身,向塌掉的那间仓库走去。
叶尘犹豫了一下,跟了上去。
塌掉的仓库只剩下半截墙,砖石碎了一地,上面长满青苔和杂草。
女人走到墙角,扒开一堆碎砖,露出一块木板。
她掀开木板,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
"进去。"
女人率先钻了进去。
叶尘跟着钻进洞口。
地道很窄,只够一个人弯腰通过。里面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,混着腐烂的树根味。
女人在前面爬,叶尘跟在后面。
爬了约莫二十息,地道变宽了,可以直起身子。
女人停下来,指了指头顶。
"上面就是仓库。"
叶尘抬头,看到头顶是一层薄薄的木板,木板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火光。
女人的声音从仓库里传来。
同时传进来的,还有姑娘的喘息声。
"赵铁山每隔三天抽取一次玄阴之气,每次持续半个时辰。现在是第一次,姑娘还能撑住。"
"你的计划是什么?"
"等。等他抽取完,放松警惕的时候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你从地道上去,救那个姑娘。我从正门杀进去。"
"你一个人对付五个?"
"我练气七层,打不过赵铁山,但能拖住他半盏茶的时间。"
女人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。
"半盏茶之内,你必须把人带走。"
"你呢?"
"我自有办法脱身。"
叶尘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这个女人在说谎。
练气七层对练气巅峰,能拖住十息就算不错了。半盏茶,不可能。
但他没有揭穿。
因为他也没有别的办法。
上面传来赵铁山的声音。
"差不多了,把她捆好。"
脚步声响起,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"舵主,这小子在外面盯了很久了,要不要处理掉?"
是那个瘦高个的声音。
叶尘的心一紧。
他们发现我了?
"不急。"
赵铁山的声音带着笑意。
"等他进来,正好一网打尽。"
叶尘的瞳孔一缩。
他看向女人,女人的脸色也变了。
"这是个陷阱。"
女人低声说。
"我知道。"
叶尘握紧匕首。
"但那个姑娘还在上面。"
"你还要去?"
"嗯。"
叶尘说着,开始向上顶那块木板。
木板很薄,一顶就开。
他探出头,看到仓库里的场景。
姑娘还在角落里,被重新捆好。赵铁山坐在木箱上,手里端着一碗酒。
另外四个人站在他身后,手里都握着兵器。
"出来吧。"
赵铁山看着仓库中央,声音懒洋洋的。
"躲在地道里,不嫌闷吗?"
叶尘没有动。
他感觉到,那个女人的手按住了他的脚踝。
"别出去。"
女人的声音很轻,带着焦急。
"他在诈你。"
叶尘停住动作。
仓库里安静了几息。
赵铁山放下酒碗,站起身。
"不出来?"
他走到姑娘面前,伸手抓住她的头发,把她的头提起来。
"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"
他从怀里掏出另一颗药丸,塞进姑娘嘴里。
"这是三倍的量。"
他松开手,后退几步。
姑娘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,皮肤表面的红光比之前更浓。
"玄阴之气,越多越好。"
赵铁山张开双臂,黑雾再次凝聚。
但这一次,黑雾比之前浓了三倍。
叶尘看着姑娘痛苦的表情,手指扣进泥土里。
"再等等。"
女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"等他的功法运转到最关键的时候。"
"那时候,他无法分心。"
叶尘点头,眼睛死死盯着赵铁山。
黑雾越来越浓,渐渐包裹住姑娘的全身。
姑娘的惨叫声变得嘶哑,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。
赵铁山的呼吸变得粗重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就是现在。
叶尘翻身而起,从地道里跃出。
他落地的瞬间,手中的匕首划出一道弧线,直刺赵铁山的后心。
与此同时,仓库的木门被一脚踹开。
女人握着短刀,冲了进来。
"找死!"
赵铁山身后的四个灰衣人同时扑向叶尘。
叶尘没有躲。
他的匕首刺进了赵铁山的后背。
但只刺进去一寸。
赵铁山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晕,硬生生挡住了匕首。
"淬体境也敢偷袭?"
赵铁山转过身,一掌拍向叶尘的胸口。
叶尘来不及躲,只能硬抗。
掌印落在胸口,叶尘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涌。
他倒飞出去,撞在墙上,嘴里涌出一口鲜血。
"小子,你找死!"
赵铁山抬起手,黑雾在掌心凝聚。
就在这时,女人的短刀到了。
她一刀砍向赵铁山的手腕,逼他收手。
"走!"
女人冲叶尘喊。
叶尘挣扎着站起身,向姑娘的方向冲去。
黑狗和铁头拦在他面前。
"想走?"
黑狗挥刀砍向叶尘的脖子。
叶尘侧身躲过,匕首刺向黑狗的小腹。
黑狗一个后跳,躲开攻击。
但叶尘的目标不是他。
他虚晃一招,转身扑向姑娘。
铁头的刀已经等在那里。
刀锋划过叶尘的胳膊,带起一串血珠。
叶尘咬着牙,没有停下。
他一把抓住姑娘的衣领,把她从地上拽起来。
"跟我走!"
姑娘已经没有力气,身子软得像一滩泥。
叶尘把她扛在肩上,向门口冲去。
门口,女人还在和赵铁山缠斗。
她的刀法很快,但赵铁山的掌法更狠。
一掌,两掌,三掌。
女人的嘴角溢出鲜血,但她没有后退。
"走!"
她冲叶尘吼。
叶尘扛着姑娘,冲出仓库的门。
身后,传来女人的惨叫声。
叶尘没有回头。
他扛着姑娘,向黑暗中跑去。
身后,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叶尘跑进草丛,脚下的泥土越来越软。
前面是一条河。
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
叶尘回头看了一眼。
五个身影从仓库里追出来,最前面的是赵铁山。
叶尘深吸一口气,扛着姑娘,跳进河里。
冰冷的河水淹没头顶。
他拼命划水,向对岸游去。
身后,传来赵铁山的声音。
"追!"
叶尘游到对岸,爬上岸,钻进灌木丛。
他躲在灌木丛里,看着河对岸。
赵铁山站在河边,没有过河。
他身后,四个灰衣人站在那里。
"舵主,过不过?"
"不用。"
赵铁山看着河对岸的灌木丛,嘴角勾起一丝笑意。
"那小子跑不远。"
"他身上中了我的血煞掌,活不过三天。"
叶尘低头,看向自己的胸口。
衣服破了一个洞,露出里面的皮肤。
皮肤上,一个黑色的手印正在慢慢扩散。
他看向肩上的姑娘。
姑娘已经昏迷,呼吸微弱。
叶尘咬着牙,站起身。
三天。
他只有三天时间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