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抉择
脚步声消失在矿洞深处。
叶尘又等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,确认四周彻底安静下来,才从石缝里爬出来。他靠在岩壁上,胸口每起伏一次都像被刀割,后背的衣服湿透了,分不清是冷汗还是血水。
断骨扎在肉里,一动就疼得发懵。
他咬着牙,从地上捡起那把砍刀当拐杖,一步一步挪到石门前。封印上的裂缝比刚才又扩大了一圈,他用黑色灵气补上去的那一半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,像水渗入干涸的河床,黑色的灵气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吸走。
封印里面的东西还在吸纳他的灵气。
叶尘收回手,盯着那些缩回去的裂缝,脑子里的念头飞速转着。
刚才那三个人说的话在耳边一遍遍回放——玄阴之体,绝脉之体,影阁在灵剑宗安插了多少年,大长老亲自下的令,总舵下个月就要交人。
他们叫他"钥匙"。
他用黑色灵气修了封印,封印里的东西就吸走他的灵气。如果他把封印彻底修好,等于帮那个被关押的人续命。如果他不管,封印迟早会碎,里面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会出来。而影阁想要解开某个更大的封印,他们需要绝脉之体的黑色灵气。
两条路,都是死局。
至少看起来是。
叶尘靠着石门滑坐到地上,把砍刀横在膝头,闭上眼睛。玉佩贴在胸口,透出一丝微弱的温热。师父残魂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,三年来第一次主动耗尽力量护他周全,现在连说话都勉强。
"师父。"他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他睁开眼,低头看着胸口的玉佩。碧绿的玉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三年前就有,他一直以为是摔裂的,现在才知道那是封印逍遥子残魂的容器。三年的流浪里,玉佩从来没有发热过,直到他被逼到绝境,师父才苏醒过来。
残魂靠什么维持?靠玉佩里残存的灵气。如果灵气耗尽,师父的残魂就会彻底消散。
他刚才用黑色灵气修了封印,师父的残魂也弱了一分。
叶尘深吸一口气,忍着胸口的剧痛站起来。
不能在这里耗着。
三个影阁的人出去了,说要去抓岭东药铺老板的闺女——玄阴之体。叶尘不知道玄阴之体是什么,但听起来和自己一样,是被影阁盯上的特殊体质。那个姑娘大概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,也不知道影阁的人下个月就要动手。
他得出去。
叶尘拖着砍刀,一步一步往矿洞外走。洞壁上的裂缝在微微张合,渗出细如发丝的黑色灵气,自动往他身上贴。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钻进皮肤,进入经脉,但没有攻击他,反而像是认出了他,和他体内的黑色灵气融为一体。
封印在主动吸纳他。
或者说,封印里的东西在认他。
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战。
他加快脚步,肋骨撞击声沉闷而规律,每一步都疼得他眼前发黑。矿洞的通道很长,他走了将近半个时辰,洞口的光才从一个小点慢慢变大。
出了矿洞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月亮挂在山脊后面,只露出半边,树林里黑黢黢的,风吹过来带着草木腐烂的气息。叶尘站在洞口,大口大口地喘气,肺里像塞了棉花。他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,判断现在大概是戌时末,离天亮还有四五个时辰。
三个影阁的人说他们要去岭东镇绑那个玄阴之体的姑娘。岭东镇离这里大概二十里山路,快的话一个时辰能到。他们带着老六的尸体,肯定走不快。
时间不多了。
叶尘蹲下来,从靴筒里摸出老六身上的那块令牌残片。上面有几个字,笔划潦草,像是仓促间用指甲刻上去的:"玄阴归库,绝脉优先,速。"
他攥紧令牌,站起来,往山下走。
胸口的玉佩微微发热,像是在回应他的决定。
叶尘顺着山路往下走,左肋的疼痛随着每一步的动作牵扯着神经。走到半山腰,他停下来,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喘气。月光稀薄,树影婆娑,四周只有虫鸣和远处的狼嚎。
忽然,一阵脚步声从山道上传来。
叶尘立刻屏住呼吸,缩进树根的阴影里。
脚步声很轻,来人刻意压着步伐,但在寂静的山夜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。叶尘透过树根的缝隙看过去,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山道上拐过来,背着一个大包袱,步子迈得很急。
不是那三个人。
那人的身形叶尘见过。矮个子,走路有点跛,右手一直放在腰间,像是随时准备拔刀。是铁牛那个小队里的矮个老六——不是矿洞里服毒自尽的那个老六,是另一个,叶尘在青狼岭见过他一回,当时他和老六一起在队伍里,老六指着叶尘喊"就是他"。
他们是一伙的。
叶尘看着那个矮个子从树下走过,心跳得飞快。包袱里隐约露出一个人的轮廓,头发散下来,是个女人。玄阴之体。铁牛的小队是影阁的人,那天晚上在青狼岭,老六喊出"就是他"不是嫉妒,是认出了叶尘的绝脉体质。
他们一直在跟踪他。
矮个子走过老槐树,往山下跑去,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。
叶尘靠在树干上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铁牛的小队绑了那个姑娘,要送去岭东分舵。岭东分舵在镇子上,分舵主是个练气巅峰的高手,手下至少有十几个能打的。他现在这个样子,连铁牛都打不过,更别说去分舵救人。
但他不能不去。
那个姑娘是无辜的。如果他不去,下个月她就会被送到总舵,送到灵剑宗大长老手里,不知道会遭受什么。而影阁既然已经盯上了她,这一次救不出来,就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叶尘从地上捡起一根结实的树枝,掰成两截,插在腰间当备用拐杖。他看了一眼山下的方向,又看了一眼矿洞的方向。
封印在吸纳他的灵气。那个被关在矿洞深处的人——不管是人还是什么——在等他。
两条路,两个选择。
他先把两条路都想清楚。
第一条路:去岭东镇,救那个玄阴之体的姑娘。风险极高,影阁分舵有十几个能打的,他连铁牛都打不过,就算侥幸把人救出来,往后影阁会加倍报复,他等于彻底暴露了。但至少能救一个人。
第二条路:回矿洞,把封印彻底修好。他有黑色灵气,能和封印里的东西沟通,修好封印等于给影阁制造麻烦,拖住他们的手脚。但封印修好需要消耗大量灵气,他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,强行修封印可能把自己耗死,师父的残魂也可能彻底消散。
还有第三条路。
叶尘的眼神暗了一下。
两条都不选。跑。趁影阁还没完全锁定他的位置,连夜离开青狼岭,远走高飞,从此隐姓埋名,当一个谁都不认识的路人。只要他跑得够远,影阁就算找到他也需要时间。
这是最稳妥的活法。
但他跑了,那个姑娘会怎么样?封印里的东西会怎么样?师父的残魂还剩多少力量,下次遇到危险还能不能护他?
叶尘抬起头,看着树缝间漏下来的月光。
三年流浪,他在街头见惯了这种事。被卖进窑子的姑娘,被拉去矿山的苦力,被打断腿要饭的孩子。每个人都在等,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救世主。他那时候想,如果有一天他有力量,他一定不会袖手旁观。
现在他有一点力量了。很少,但有。
他不是侠客,也不是英雄。他只是一个刚踏入修炼门槛的孤儿,连炼气都没突破,断了几根肋骨,跑两步就喘。
但有一点点,总比什么都没有强。
叶尘深吸一口气,扶着树干站起来,顺着矮个子消失的方向,走下山去。
月亮躲进云层,山路陷入黑暗。他拖着一条伤腿,一步一步往岭东镇的方向走,胸口的玉佩散发着微弱的热度,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叶尘忽然停下脚步。
前方的山道旁边,有火光。
不是灯笼,是火把,至少两三支,照亮了路边的岩石和树丛。火光旁边站着两个人,一个高大,一个矮胖,正压低声音说话。
是影阁的人。三个里头的两个,另一个大概带着老六的尸体先走了。
他们没走大路,在小路上拦截。
叶尘退进路边的灌木丛,屏住呼吸。断肋被挤压,一阵剧痛,他差点没站稳,扶住树干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火光在几十丈外,谈话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。
"……确认了,就是他,绝脉体质,黑色灵气。"矮胖的声音说,"老六死在他手里。"
"知道了。"高大的人声音很沉,"分舵主说了,这个人必须活着带回去。他身上的黑色灵气是打开封印的钥匙,比十个玄阴之体加起来都值钱。"
"那这女的怎么办?"
"先送回去。"高大的人顿了顿,"等抓了那个绝脉体质的再说。分舵主说了,那个姓叶的小子现在肯定在附近转悠,说不定已经在跟踪我们了。"
"就那个断了几根肋骨的?"矮胖的人嗤笑了一声,"炼体都没突破的小杂种,老六怎么会死在他手里?"
"别大意。"高大的人声音变冷,"老六是怎么死的,你没看见?黑色灵气侵入经脉,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。你要是碰上,能撑几招?"
灌木丛里,叶尘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老六不是服毒自尽的。老六是被他的黑色灵气杀死的。师父残魂当时耗尽最后的力量激发了一次护体,那股力量钻进老六身体里,把他杀了。师父在保护他的同时,也杀掉了要伤害他的人。
他一直以为老六是怕被影阁灭口才自尽的。原来是师父救了他,用唯一一次全力出手的代价。
玉佩里的温度又低了一分。
叶尘低下头,看着胸口的玉佩。师父的残魂快要彻底消散了。刚才那番话,是他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了。
前方,两个影阁的人结束了交谈,带着火把往岭东镇的方向走去。包袱里那个姑娘不知道是昏迷了还是怎么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叶尘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上,没有动。
他还在等。等第三个。
分舵主说了,这个人必须活着带回去。那就意味着他们不会杀他,只会把人抓起来带走。带去岭东分舵,关进某个地方,等候总舵来人。
他跟着他们走,就能找到岭东分舵在哪里。
等摸清楚了,再想办法。
叶尘咬着牙,从灌木丛里站起来,顺着山道,远远地跟在那两个影阁成员后面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亮了他脚下的路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到什么时候。肋骨断了,灵气空了,腿也在发抖。但他还站着,还在走。
胸口的玉佩已经彻底凉了下来。
师父的残魂,再也没有动静了。






